第14章 兄与弟

念出名字的一刻,费莱脑袋像过电般激起潜藏在海马体的记忆,恍惚又回到小时候。

理察尔比费莱要大些,就将近五岁的样子。

当费莱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理察尔已经学会如何正确书写英文字母了。

理察尔不同于其他兄弟,他对费莱的不满是流连于表面的。

仗着年龄大,体格更高更壮,从小他就会抢走费莱珍视的玩具,会撕毁费莱的课堂作业。

当着家长们的面也能不顾脸面的和对方起些肢体冲突。

他总是喜欢这样居高临下的盯人,端着一幅瞧不起人的轻蔑表情,嘴里带点讥讽的味道,似乎从小就亏欠他什么。

那种浅显、幼稚且纯粹的讨厌,即使是特伦奇遗传的偏坚毅面容与他生母的漂亮肤色结合,在他身上都显出一种刻薄的丑态。

当然,这只是费莱本人的看法。

绝大部分人对他评价都还不错。

原因是他总会装出兄友弟恭的作态,私下里见面时才会流露刻薄来。

就像现在。

病情发作得严重,费莱说完后就呆傻地僵住了。

现实与过去重叠,眼里光影斑驳成片片记忆碎片。

直到,理察尔也认出了他,然后戏谑道:“费莱?怎么?灰溜溜地逃出去几年就同乡下人似的连正经招呼都不会打了吗?”

有几分熟悉,甚至于更沧桑些的嗓音钻进耳朵里。

视线重新聚焦回来,费莱猛地甩了甩头,才回想起自己在干嘛。

他颇为狼狈地从雪地里爬起,掸开身上的雪,然后怒视对方。

“你刚刚是想杀了我吗,混蛋!”

“瞧瞧,瞧瞧,瞧你这副不讲理的样子。”

“首先,你该称呼我为哥哥。”理察尔努着嘴说道,他把还在冒烟的猎枪杵到雪地里,然后指着由远及近的杂乱脚印,“其次,是你发疯般追着一条黑色长毛野狗,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出手的,貌似没伤到你吧。”

费莱盯着那张恼人的脸,意识到自己刚刚确实很是失态,咬着牙说道:“谢谢!”

这两字说的振聋发聩,连头顶林木上挂着的雪凇都抖落下一块来。

“喔,不客气。”理察尔撇嘴,一副轻佻的样子。“不过你还是没有叫我哥哥。”

费莱没太理会对方的挑衅,他拾起枪,目光凝视上徐徐延展向更深处的脚印,想要跟上去。

可没走两步又被理察尔拦了下来。

“你想干什么。”费莱停下来怒问。

从见面认出身份开始,他就有种想一拳砸在对方脸上的冲动,如果对方继续纠缠的话,他绝对不客气。

“别那么凶,我又没什么意思,只是你好像没看到边界线。”

理察尔说道,指着他自己来的方向。

不远处的成片雪林上分明都拴着明黄色布条,那象征着猎场的边界。

费莱心里一惊,他回头看了下自己莽撞追逐趟出来的慌乱脚印,远到只能瞧见一片白茫茫的树木。

原来我追了这么远。

他暗自思虑,但停下一想,发散的思维就怎么也绕不开与亡父有着相似特征的怪物,想着继续追下去。

“你现在往里去,恐怕天黑之前出不来了。”理察尔提醒道。

“不行,我要找到那黑色怪物!”

“什么黑色怪物?你眼花了?刚刚那只明明是只疯狗。”

“那就是...”

费莱想反驳,他却看见了轻敲着枪杆手指往雪地里指的理察尔。

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他没注意到的,那同狗蹄印一样的雪地痕迹狠狠的敲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是狗蹄印?!

那自己见到的是什么呢?

长着黑色长毛,带些青灰色的皮肤,残缺的颚骨裂至耳根的狗吗?

又是病在作怪?

怀疑涌上心头,费莱的气势一下颓倒。

理察尔瞧见弟弟那突如其来的变化,一阵捧腹嘲笑后,又夸张的装作惊讶状捂住嘴巴。

“哈,莫非是你在外面已经混不下去了,是想迫切到找点似是而非的东西来做文章吧,怪不得看上去那么,嗯,憔悴。”

“我想也是,你瞧瞧你这特意整出来的特伦奇式卷发,都同杂草般枯乱了。”

“难怪你会这么急着回来了,一定是急着分些家产好让自己的生活不至于过得那么惨淡。”

“呵,被赶出家的猎狗确实出色,鼻子灵到都不放过主人的血腥味。”

刻薄的语言犹如利剑扎进费莱心底。

气血上头,他猛地冲去揪住理察尔的衣领。

理察尔,这个爱欺负他的哥哥罕见的没反抗,就静静的居高临下地直视费莱。

平静的眼眸里满是戏谑。

而藏在更深处一闪而过的暴戾,是费莱察觉不到的。

费莱就这样死死瞪住他,近乎要将对方的衣领揉成棉絮。

可单这样却堵不住理察尔的嘴。

理察尔继续讥讽道:“或许某人心里一定认为他没做错。”

“但事实是,七年来,他从来都没回过家里一次,然后又在葬礼那天急闯闯地赶回来。”

“或许他心里一定盼着父亲死吧。”

“我回来过!”费莱辩驳道。

他的声音苍白无力,同他脸色一样。

理察尔冷笑,继续道:“我们来聊别的话题吧,你拿到你想要的遗产了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

理察尔轻声回道:“没有啊,看你这样疯癫且情绪不定的样子。我好提前把他买下来,免得哪天古堡都给你卖了。”

就在两人僵持时,阵阵呼喊声从后方传来。

“费莱叔叔?!”

“费莱舅舅?!”

是基恩带着莫妮顺脚印找过来了。

望着视野中出现他俩的身影,理察尔高声回应:“他在这儿!!!”

然后又凑到了费莱的耳边,低声说道:“小木驴们要来了,看在兄弟一场的面子上,哥哥我友情附赠你一个我这周费劲力气挖掘出的消息。”

“西奥多,我们的好大哥,他花钱改了父亲的遗嘱。”

“等着吧,我会找到真正遗嘱的,希望那天.....”

理察尔后面说的什么,费莱已经听不清了,他的手无力的垂下,整个人颓败不堪。

等基恩两人真正赶到时,他们见到了个丢了魂的费莱,还有安静守在他旁边的理察尔。

基恩有些迟疑的看上去相安无事的两人。

他分明记得理察尔叔叔葬礼那天高呼着什么不见外人来着,可现在看上去,怎么莫名有些和谐。

“噢,是你们两个。”理察尔打了个招呼。

“理察尔舅舅!”莫妮惊讶道,然后注意到一旁的费莱,“费莱叔叔他?”

“他没追上,摔了一跤,刚好我就在附近,听到了呼救声。”

经由理察尔一通解释后,莫妮恍然大悟。

然后寒暄了一会后,几人又注意到天色不早,便忙赶着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都由基恩搀扶着费莱。

费莱一边走一边望着天空,他突然小声向侄子开口道:“基恩,那个...”

话到嘴边,犹豫了一会儿,到嘴边的问题却变成了另一番问题。

“我们下午见到那个真的是狗吗?”

“或许吧,我也不确定。”基恩回道。

只是,真的吗?

费莱边走边回头望去,那冷寂的雪地上徒有一地脚印。

而在他注意不到的角落里,恍惚间,一个黑色身影又出现在了某个树底。

它甚至还带些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