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多矣,伴随阵阵风起,浩烟脱掉披衫,舒缓双臂踉踉跄跄地跳起舞,颜儿也忘了礼仪,唱起那首歌《玉阶怨》。
歌舞完,浩烟又开始喝酒,颜儿也跟着喝,浩烟发现她酒量很大:“颜儿你这常常喝酒吧?”
“嗯……除了陪阿郎在后院子里种种蔬菜瓜果,闲来就喝酒打发时光了。”
“事已如此,你们就安心住在那里罢……”浩烟叹息一声,自斟自饮。
颜儿满斟一杯一饮而尽,说:“你说,如果那时我们四个从希夷道观直接去南国,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浩烟眼神迷蒙,她已有七分醉意,撑着桌子倒酒,又是一杯下去,叹说:“世事无常……谁知道究竟如何呢?……至少我和江枫……都用不着承受丧子的痛苦……”
“江公子……他怎么样了?什么丧子之痛?”
“我对不起江枫……我一直觉得他是我亲哥哥,他所做的都是对我的补偿……到头来,我却欠他太多……”
颜儿云里雾里不知所谓,她只听说睿王夭折的事,想劝慰浩烟几句也是找不出可以安慰的词汇,好半天才说:“命运捉弄人……”
想起亡儿,浩烟依旧心头锥扎似的痛:“我对不起这个孩子,一直未能好好陪伴他……他还没出生时,我就想过打掉他……可怜的孩子,他的父母亲都那么自私……”说着哭起来。
颜儿夺过空酒壶扔了,一边说:“你还年轻……还会有孩子……”
“颜儿你不懂……你不懂我心里的痛!……”
“各人自有各人的劫难……” 颜儿说着忽然瞥见不知何时一女子站在竹帘外,连忙去推浩烟:“有人……”
浩烟抬头,并不见人影,揉揉眼睛再四处张望,唯有风吹起竹帘来回晃悠并无人影。
“你看花眼了吧?”浩烟疑惑。
“刚刚还在的。”颜儿语气肯定。
浩烟摇摇晃晃走向竹帘,刚要唤流萤,流萤已卷起帘子请锦川走进来,她手臂上多了件披风。
“……你怎么来了?”
锦川拿披风裹住浩烟:“这里风大,喝了酒发汗再经风吹会生病的。再说娘娘怎么跟一个阶下囚喝酒呢?”她说时睥睨一眼跪在地上的颜儿。
“她是我的朋友!”浩烟赌气说。
锦川哄着浩烟说:“好啦,好啦,娘娘说的是。想喝酒去我那喝吧,我今儿接到陛下的口谕就赶着进城,家也没回,特地进宫来看看你,原以为发生什么事呢……”
“我明儿带颜儿去希夷道观呢!”浩烟推开锦川,扯下披风,催促流萤拿酒来。
锦川也不生气,令流萤带颜儿去休息,一边对浩烟说:“要去希夷道观也可以,我明早就陪你去。那个颜儿也可以带着,你们俩都喝多了酒,早点歇息。”
“……陛下在做什么?”
“刚陪他小酌了几杯。也不知你们怎么啦,既然都想喝酒,干嘛不凑一起喝。”
“酒能同饮,悲伤却不能同饮……”浩烟含糊不清说着,撑不住酒力上涌,趴在桌边昏睡过去。锦川推不醒她,只得用力抱起她,送她回寝宫。
流萤脱掉浩烟的鞋袜,打开头发,锦川替浩烟盖好被子。
两人往外走,流萤一边走一边熄灭灯笼。刚走出寝宫大门,王宁带帮太监来请锦川去福宁宫一趟。
锦川纳闷,及至到福宁宫的偏殿里,灯火通亮,一行人正等着她呢,东方寻、徐小语、徐珏、玉容、以及让她大为吃惊的是——曾阿勉也在场,她搂着琳琳,不敢抬头来看锦川。前些日子被徐珏悄悄接回府里,每日礼遇有加,软磨些日子,她以为徐珏会原谅曾茂的荒唐事,便将琳琳的事和盘托出;虽然辜负公主心意,能要回曾家的血脉,她不必深夜自责,生怕愧对九泉之下的父母。
看到锦川进来,玉容满怀歉意地叫声:“公主!”她们从别业进城后,锦川只带了几个仆人进宫,玉容则带琳琳回公主府,途中被国舅徐正杰挟持回宫里来。事情暴露在公众面前,玉容早吓得魂不附体。
琳琳看到锦川,扑将怀抱,带着哭腔叫声“公主!琳琳怕!”
“别怕。”锦川抱起琳琳温柔地安慰道,身后大门紧闭,顿时大厅里一片沉寂肃穆。
东方寻喝多了酒,神态微醺,饶是这样,他响起的声音含着微微的寒冽:“锦川你给朕解释清楚,这孩子打哪里来的?”
锦川依然抱着琳琳,淡淡说道:“皇兄既然知道了,我也无话可说……”
东方寻尚未开口,徐珏冷笑说:“既然是我们曾家的血脉,公主为何占为己有?这什么道理?!”
“她的母亲怕你不能容下孩子,特地托付给我,西城好歹跟随我一段时日,她信任我,她那么哀求我保护这孩子,念着故人之情我也拒绝不了。这事情淑妃娘娘最清楚,我所说一个字不虚构。”
“西城去了哪里?”徐小语开口问。
“回老家修道去了。”
徐珏插言说:“好笑!我听大姑说,她原本接西城母女回来的,怎么突然变卦托付孩子给你?我就是那种容不得人的人?好歹是曾家血脉,也是我的孩子,断不能让她流落在外!”
东方寻审视锦川半响,缓缓说:“去叫淑妃来。”
“淑妃喝多了酒已睡下,陛下可明日问她。”
徐珏又冷笑起来:“我已派人去燕子矶找西城……事情黑白很快分清楚。五公主,你管得可真宽……”
话没说完,东方寻起身吩咐说:“这孩子暂且由皇后带去月华宫,好生照顾,曾夫人也请回,明儿朕给你个说法。”
走至锦川身边,东方寻瞅她一下:“你暂且回去,朕明日有话问你!”
锦川赶紧回了个“是”字。
门又重新打开,东方寻径直走出大厅。
徐珏走来抱琳琳,琳琳抱紧锦川的腿不肯松手,锦川蹲下身子抚摸她白嫩的小脸,纵有不舍也只得忍痛说:“琳琳乖,她是你母亲,去罢……你我缘分已了。”
徐珏忽然放声大笑:“我竟不知道五公主这么有爱心,既然喜欢孩子,不如……”
徐小语起身斥责:“小妹你少说一句罢!夜深了带孩子回宫休息去,从现在起你也是母亲了,言行举止皆要温柔些。”走至琳琳身边,她牵过琳琳的小手。琳琳眨巴眼睛瞧着和颜悦色的徐小语,徐小语伸手抱起她,她亦不再拒绝。
“你看这好玩吗?”徐小语拿白角梳逗弄孩子,琳琳接过白角梳瞧来瞧去十分好奇,徐小语趁机抱着她走出大门槛,徐珏、曾阿勉趋步在后,她们一道回月华宫去。
锦川叹说一句:“又只剩下我一人了。”
“好舍不得她……曾夫人会好好待她吗?”玉容垂泪。
锦川语气十分冷峭:“也亏徐珏想得出从曾阿勉那里入手,她们处心积虑早就织下罗网等着我。难怪陛下突然召我回来,我还纳闷我才走几天哪。她们找不着西城的,至于问淑妃,淑妃不会出卖我,她们知道的,她们这么做只是想让陛下更疏远我罢了……”继而喟叹,“睿王夭折,淑妃一蹶不振,可叹天不如人愿哪!难道这所宫殿我以后越来越难走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