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夏桀商纣之君?

“大哥,情况便是如此……”

在米铺对面的一家茶楼里,朱厚熜站在窗边静静地听着陆炳带来的消息。

“此人姓汪……可是徽州府歙县的那个汪直?”朱厚熜蓦然回首看着众人出声问道。

前世的时候,他看过某部关于说嘉靖朝的电视剧。

得益于那部火剧,他这才知道汪直是一个海盗。

此人在嘉靖年间活跃于东南沿海一带,拥有庞大的船队和武装力量。

跟倭寇可谓是蛇鼠一窝!

“我不太确定。”陆炳迎着皇帝的目光,沉声说道:“不过根据他与那个倭寇贼子对话来看估计是八九不离十了。”

“哦,这样啊……”朱厚熜点点头。

说着,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又问了一句:“这偌大的应天府什么时候也闹饥荒了……我怎么不知道?”

历史上江南地区很少有闹饥荒的现象。

尤其是宋室衣冠南渡后,这里也就逐渐成了九州大地的经济中心。

闹饥荒在这里可以说是忽略不计。

而且他这些天也没有收到任何关于江南闹饥荒的奏本。

“人为闹饥荒……”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立刻朝着几个锦衣卫下令道:“你们去周边的乡下看看是何情况。”

交代完毕后,他又看着其他人:“不管那人是不是汪直……我都不会让他活着见到明年的太阳!”

“你们几个在这里监视对面的米铺。”

分工明确后,他继续看了一眼对面的米铺,而后幽幽地说道:

“走吧,咱们也该回去了。”

……

朱厚熜和陆炳还有五个护卫在茶楼下来的时候刚好遇到了一个人。

此人竟然也是跑来监视米铺的。

看这般模样,应该是应天府的打杂人员。

此人看了朱厚熜等人一眼,顺势低声问道:“诸位可看出什么了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朱厚熜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回应道:“走开,别挡我们的路。”

谁料!

此人却是不依不饶了。

他竟然一把抓住了朱厚熜的衣袍,嘴巴顿时就凑了过来:“我看你们不像是商人……你们也在暗中观察对面的那家米铺对吧?”

话音落下,朱厚熜微微一愣。

“神经病啊!”

“哎哟,张大人您又来了?这次还是上楼嘛?”

听到茶楼老板叫唤自己后,张璁收回了目光,看向前者,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道:“都跟你说了多少遍……别叫我张大人!”

“好好好,张贡士。”

张璁看着他,摆了摆手,说道:“行了,这是五文钱,给我上一杯普洱茶。”

茶楼老板一脸笑呵呵的接过铜钱:“嘿嘿,张大人稍等片刻,给您找零钱。”

说罢,他伸手到口袋里摸索了片刻,而后把余钱递给了张璁:“张大人您先喝着,小的还有事要忙。”

“哦,你去吧。”

张璁头也不抬,他看着对面的米铺,一边摆了摆手。

片刻后,他才觉得右手上的零钱似乎有些异样。

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顿时瞳孔猛地收缩。

“五两银子……”

……

朱厚熜从茶楼离开后,并没有返回客栈,而是直接回到了行宫。

第二天傍晚。

几个侍卫回来汇报。

“陛下,微臣等在附近乡间察访的时候发现有很多农户都出现了食不果腹的情况,甚至还出现了一些乞丐……”

“此景与应天城相较……可是天渊之别。城内米价又涨了一两银子。”

闻言,朱厚熜眉头一皱。

他刚想开口说话,就听见那几个侍卫又继续汇报:“此外,臣等在回来的时候截获了一艘商船,船上的稻米刻有朝廷储粮的标记……”

“大哥,依我看……这大概率是海盗和倭寇干的。”陆炳突然插了一句。

“岂有此理!”

朱厚熜霍然从椅上站了起来。

“这是要上天了是吧?!”

说完,他朝着那几个侍卫挥挥手:“你们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是。”

朱厚熜看着几个侍卫离去的背影,又扭头看向外面的灯火阑珊。

低声呢喃道:“好一个大应天,当真是小滋味……美得很!”

半晌后。

他拿起御笔直接批了一道红。

“顺天府存粮三百七十万石,应天府存粮六百六十万石……两府立刻调六十二万石(总计)粮食下发到(南京城)周边县镇救济灾民。”

“其中沙石参半……”

……

几天后。

京城。

奉天殿。

“陛下……这种做法简直就是夏桀商纣之暴行!”户部尚书李瓒扯着大嗓门吼道:“怎么可以往粮食里放沙子?!”

“这也太随性了!”

话音落下,群臣皆是面面相觑。

此刻,他们已经分不清皇帝是明君还是昏君了?

“阁老……”

见到有人轻轻推了一下自己,杨廷和睁开了眸子。

他看了一眼夏言和严嵩,又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皇帝宝座。

都这个时候了,御前的那个伪男(黄锦)居然还没有来。

顿时就感到一阵头疼……

前些日子番夷进犯海疆,幸好广东水师击退了这些夷人。

但是朝廷又不得不向打了胜仗的将士下发十万两白银。

这还不算什么,主要的是皇帝居然越过群臣直接与那些番夷签订了互市的协议……

这不是胡闹嘛!

本来开海禁就已经违反了祖训,擅自与蛮夷互市更是天理难容。

此刻,杨廷和甚至觉得那些番夷进犯海域都是皇帝开海禁的缘故。

如果不开海禁,番夷怎么可能上得了岸?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辽东的饥荒才刚刚平静下来不久,这富裕的江南水乡怎么也赶上饥荒了?!

……

群臣商议半晌后。

杨廷和综合了各方意见和当下形势,决定将六十二万石粮食分批下发。

“诸位,既然陛下有懿旨,那我们这些身为臣子的人自然是要谨遵圣命。”

“此次所需的粮草数量实在过于庞大,朝廷经过深思熟虑后,觉得将其分成若干批次逐一下发会更为妥当一些......”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阁老,这样安排真的可行吗?当下局势紧促……”

“依下官之见,咱们不如干脆一次性把所有的粮草都发放下去得了!也好解灾民的燃眉之急。”

杨廷和微微侧头,皱着眉头瞥了一眼那个出言发问的官员,然后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

“不是朝廷不愿一次性将这批粮草尽数发放,只是考虑到实际情形。”

“这才决定按序发,有节奏的发,方能最大程度确保救济粮食切实发挥应有效用。”

“至于掺杂沙子……就置于首批粮食里多一些吧。”

……

应天府。

华盖殿。

南京的群臣一愣一愣的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

“陛下……”

“您不能这样行事啊!”

应天府尹林俊跪在台阶前,颤抖的说道。

朱厚熜静静看着他。

他算看出来了,此人不是怕自己才颤抖的,而是极度生气。

“林待用(林俊的字)!你是不是想教训朕,说朕不是一个东西!”

话音落下,林俊哑口无言。

见状,朱厚熜霍然起身,看着下方,一字一句地说道:

“昨日锦衣卫在码头截获一艘粮船……那可是朝廷的储备粮,如今竟然被走私犯截胡,你怎么说?!”

林俊还是沉默不语。

工部侍郎何孟春正要开口,却见皇帝又不悦的说了一句:“哼,有人偷偷拿着朕的粮食去倒卖……那些灾民吃什么还重要吗!”

“自即日起,所有赈灾粮按三成比例掺入河沙。”

闻言,林俊扭头看了一眼何孟春,两人都是一时语塞。

沉吟片刻后,林俊决定硬刚一回皇帝。

“陛下……”

他嘴巴才动了一下,就听见皇帝的声音在穹顶回旋,惊飞了梁间的栖鸦:“户部即刻先调拨六万石糙米运往应天府周边县镇,每袋必须过三道筛……”

说着,朱厚熜突然停在老林面前,道:“掺沙工序由朕的随从侍卫全程督办。”

“陛下!”

何孟春突然喊了一句:“饥民食沙如同牛马……史笔如铁!您可不能这样行事啊!”

朱厚熜根本就不鸟他,继续沉声说道:“着翰林院编修张璁即刻随行,每日记录赈灾实况。”

“哈哈哈哈哈!”

林俊突然发出一声惨笑:“正德十四年黄河改道,老臣在开封府亲眼见过吃观音土的流民。他们的肠子……他们的肠子会结成硬块!”

说着说着。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化晨风中的呜咽声……

此刻,作为实习生的张璁只配站在大殿外面。

里面的大人物到底说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但是,他从其他人嘴里打听到皇帝居然要在救济粮里面放沙子。

这还是人干的事情?!

他听着听着,总觉得里面的那道声音似乎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能让士绅纳粮的天子这可是头一回碰到,怎么可能又昏了回去!”

张璁不太相信皇帝会在粮食里面掺和沙子。

但是现在眼见为实又该如何解释???

……

傍晚的行宫飘着苦艾的气息,朱厚熜望着漕运图上密布的标记。

“大哥!”

话音落下。

只见陆炳面色凝重的快步走进来,低声说道:“应天府尹林俊此刻正在门外……”

听到这话,朱厚熜缓缓起身,信步走到窗前。

他轻轻推开窗户,目光随即投向窗外。

远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映入眼帘。

只见林俊身着蟒纹补服。

此刻,正一脸虔诚的面向自己的寝殿正门行三跪九叩之礼。

当第七个响头撞上青石板时,老林的蟒纹补服终于浸透了血色。

“大哥,这……”陆炳突然开口问道。

“叫人送去太医院。”皇帝的声音混在晚风里。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