鳐鱼骨熬的胶还没凉透,宿苍墟就被阿爷拎着后领扔上舢板。“今儿捕不足五十斤就别回篷子!“老头冲着混浊的海面啐了口黄痰,“灾星往南边晦气去!“
十七岁的少年盘腿坐在船头削苇哨,刀尖一挑割断缆绳。晨雾里传来东头王婶唱招魂调的破锣嗓,混着三麻子家杀猪的嚎叫。这破烂渔村养了他七年,村口槐树比他还多挨过十二道雷劈——毕竟树不会煮糊全村祭祖的八宝饭。
日头爬到桅杆高时,宿苍墟甩网的手突然僵住。墨绿海水下浮着团不正常的暗红,像有人往东海倒了一瓮腥酒。十丈长的青斑鱼群发疯似的跃出水面,鳞片上粘着绺绺人头发。
“晦气找上门了...“他勾着网绳正要调头,船底突然传来指甲挠木板的声响。那声音起初零零星星,转眼密得像七月暴雨砸芭蕉叶。
船板缝里渗出蓝汪汪的黏液。宿苍墟抄起鱼叉往船帮狠凿,锈铁尖头竟迸出火星子。“操你...“脏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操弄风水的老鳖精,掀姑奶奶裙底也不挑吉时?“去年跟浪里蛟船队学的黑话,骂鬼比骂人痛快。
海面咕嘟起泡,七八条胳膊粗的灰白触腕破水而出。宿苍墟矮身躲过贴耳扫来的腕足,鱼叉顺势扎中那团黏糊软肉。登时炸开股恶臭,伤口喷出的不是血,竟是半凝固的朱砂混着碎牙。
雾气愈发浓了。死寂中响起细碎脚步声,仿佛有群穿了木屐的狸奴在甲板乱窜。宿苍墟后颈寒毛倒竖——本该在南湾收蟹笼的三麻子,此刻正四肢反折着蹲在桅杆顶。那人脸上爬满青鳞,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倒钩细齿。
“圣种。“三麻子喉咙里滚出个女童的尖笑,“抓活的!“
舢板瞬间被黑浪拍成碎片。宿苍墟呛着咸水扑腾时,瞥见海面下闪过更多扭曲人影:张大伯脖颈套着绞帆绳,眼珠子被虾钳戳爆;李二楞背上嵌满牡蛎壳,爬行时刮掉半张脸皮。最瘆人的是阿爷,老头举着剁鱼刀趟水逼近,腮帮子一鼓一鼓往外呕螃蟹。
“玩挺大啊黄大仙!“宿苍墟攀住块浮木,左手摸到腰后别着的鳐鱼胶罐子,“腌臜东西也配扮角儿?三更天粪坑借的道袍吧?“
话音未落,右手腕突突跳痛。七年前在荒礁捡到他时便缠着的金纹此刻活过来般游动,顺着小臂爬上肩头。海水骤然沸腾,周遭惨叫的“村民“在翻涌的赤浪中扭曲成团,像被沸汤浇化的蜡油。
宿苍墟尚未回神,右手已不听使唤地插入滚水。剧痛中攥住根灼烫硬物——抽出来竟是柄青铜短钺,刃口残损处泛着焦褐,似是刚从祭坛火堆里扒出来的古物。
“宰鱼宰龟十八年...“他掂了掂发烫的钺柄,冲正从海藻团里重聚成形的三麻子笑出一口白牙,“今儿试试剁王八糕子。“
腐臭腥风扑面时,金纹暴起灼目流光。宿苍墟抡圆胳膊横劈,冲在最前的阿爷拦腰断成两截,切口滋滋冒着蓝火。那些残肢坠海腾起白烟,隐约凝成张嘶吼的人脸。
混战中他背上挨了记重击,喉头顿时涌上铁腥味。“操...操蛋龙王爷娶亲,聘礼够寒碜啊!“反手将短钺捅进偷袭者的脑壳,腐肉溅在嘴角烫起燎泡。腕间金纹愈发滚烫,灼得整条胳膊青筋暴突。
正杀得眼红,海天交际处蓦然炸开声闷雷。那动静不像雷鸣,倒似口含了百年的恶气压垮黄泉井盖。所有魔物霎时僵住,仿佛被无形丝线吊住脖颈的木偶。宿苍墟趁机踹开扒在腿肚的尸傀,踉跄着退向浅滩。
雾霭裂开道缝隙,露出团游动的青光。他眯眼望去——村尾祠堂的方向腾起冲天火柱,烈焰深处隐约悬着块龟裂石碑,碑面渗出的竟是粘稠血泪。
“操...真他娘...“骂到一半改了口,“真佛跳墙往粪坑跳。“宿苍墟甩了甩被血糊住的眼睛,金纹突然发狂般往胸口攀爬,短钺嗡嗡震响似要脱手。余光瞥见血浪里浮出个庞然黑影,比十艘楼船拼起来还大的脊背正缓缓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