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延禧宫偏殿的窗纸上已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
婉凝从榻上睁开眼,一时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片刻后,她才想起,自己已入宫三日。
“姑娘,该起了。”贴身宫女小荷轻声道,手中捧着一套浅青色的衣裙。
婉凝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起身让小荷为她梳洗更衣。
“今日是初次请安,可不能迟了。”小荷一边为她梳发,一边小声提醒。
婉凝点点头,目光落在铜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上。
入选秀女,被封为凝常在,对许多人来说或许是天大的喜事,但对她而言,却如同被囚入了金丝笼。
延禧宫偏殿虽不如主殿富丽堂皇,却也干净雅致。
屋内陈设简单却不失精美,一架紫檀木书架上摆着几本诗集,窗下是一张小巧的梨花木案几,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盆刚绽放的腊梅。
这些都是她入宫时带来的,为这陌生冰冷的宫殿增添了一丝烟火气。
与其他秀女住的朝南暖阁相比,这偏殿稍显清冷,据说是因为她家世不显,又无人在宫中照应。
小荷为婉凝束好发髻,簪上一支青玉簪子,又为她画了淡淡的妆容。
婉凝看着镜中的自己,虽然略显疲惫,但那双明亮的眼睛依然清澈如水。
“我们走吧。”婉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宫中请安一事极为讲究,她这几日已向小荷打听清楚了规矩。
清晨的宫道上已有不少人走动,大多是前往坤宁宫请安的嫔妃和宫女。
婉凝跟在队伍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眼观鼻,鼻观心,不与任何人交谈。
坤宁宫前的广场上已站满了人,各色华服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婉凝站在队伍最后,不引人注目的位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前方一位身着大红色宫装的妃子吸引。
那妃子约莫二十二三岁,明艳动人,浓妆艳抹,腰间、手腕上挂满了金银珠宝,在阳光下璀璨夺目。
“那是丽妃娘娘,”小荷压低声音在婉凝耳边道,“位份仅次于皇后娘娘,最得圣宠。”
婉凝微微颔首,收回目光。
丽妃身边围着几位嫔妃,个个笑脸盈盈,显然是她的亲信。
“宫门开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坤宁宫殿门缓缓打开,众人立刻安静下来,整齐地站成两排。
婉凝按照规矩,站在最后一排,与其他低位嫔妃和秀女一道等待入内。
殿内摆设华丽庄重,正中一张雕花宝座上端坐着一位气度不凡的女子。
皇后容貌端庄,举止威严,身着明黄色凤袍,头戴凤冠,端坐在主位上,目光如刀,扫视着下面的嫔妃们。
丽妃带头上前行礼,其他人紧随其后。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齐声道,声音整齐划一。
婉凝跟着众人一同跪拜,低着头,不敢抬眼直视。
“都起来吧。”皇后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自有一股威严。
众人谢恩起身,依次站好。
婉凝注意到皇后右手边坐着一位年长的妃子,约莫三十多岁,容颜端庄,气质温和,着装素雅,与其他人的华丽不同。
那妃子目光柔和,偶尔看向下面的人时,眼中带着淡淡的慈爱。
“那是德妃娘娘,”小荷又在婉凝耳边小声道,“为人和善,心善敬佛,在宫中很有威望。”
婉凝点头致谢,心中记下这位可能对自己友善的贵人。
请安仪式开始,各位嫔妃依次向皇后和德妃献上自己准备的礼物,汇报近日的起居。
轮到丽妃时,她摇曳生姿地上前,献上一幅自己绣的《百鸟朝凤图》。
“臣妾日夜思念皇上,手中绣活也越发精细了。”丽妃声音娇媚,话中有话。
在场众人纷纷低头掩笑,显然理解了她话中的深意。
皇后面色不变,只淡淡道:“丽妃有心了。”
丽妃得意洋洋地退下,经过婉凝身边时,故意撞了她一下,却装作若无其事。
婉凝稳住身形,面不改色,只是垂首站在原地,仿佛未察觉这小小的挑衅。
终于轮到婉凝这些新入宫的秀女。
“新入宫的秀女上前来。”皇后淡淡道。
婉凝随着其他几位秀女一同上前,恭敬地跪下。
“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目光在几位秀女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婉凝身上。
“你就是凝常在?”
婉凝微微抬头,声音清晰却不失恭敬:“是,臣妾婉凝,蒙圣恩封为凝常在,初入深宫,还请娘娘多多指点。”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举止得体,与其他战战兢兢的秀女形成鲜明对比。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位家世不显的秀女如此镇定。
“听闻你出身书香门第,可有什么才艺?”
婉凝不卑不亢地回答:“臣妾略通诗词,懂些音律,家中长辈常教导'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不敢妄言有才。”
这回答既谦虚又巧妙地表明了自己的才学,不卑不亢。
皇后嘴角微微上扬,似是满意。
一旁的德妃也投来赞赏的目光。
“好一个知书达理的常在。”德妃温声道,“后宫正缺你这样懂规矩的人。”
婉凝恭敬地向德妃行礼:“多谢德妃娘娘夸奖,臣妾惶恐。”
丽妃在一旁冷哼一声:“不过是个小小常在,有什么好夸的。”
她的声音故意提高,让所有人都听见。
殿内气氛顿时一滞。
婉凝并未因丽妃的挑衅而乱了分寸,只是垂首不语。
德妃眉头微皱,似乎想为婉凝说话,却被皇后一个眼神制止。
“今日请安到此为止,都退下吧。”皇后站起身,宣布请安结束。
众人齐声告退,鱼贯而出。
婉凝随着人流缓缓退出大殿,感觉背后有几道目光如芒在背。
刚走出殿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蔑的笑声。
“这个新来的凝常在,倒是有几分姿色,就是不知道能在宫中待多久。”
婉凝脚步不停,装作没听见,径直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小荷跟在她身后,紧张地看着四周,生怕有人故意刁难。
“姑娘,您今日表现很好。”回到延禧宫偏殿后,小荷低声道,“德妃娘娘看起来很欣赏您。”
婉凝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眺望窗外的景色,轻声道:“宫中水深,我们初来乍到,还是小心为上。”
小荷点点头,为婉凝倒了杯热茶。
婉凝接过茶盏,温热的茶香驱散了些许心中的寒意。
她知道,今日不过是后宫生活的开始,前方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入宫三日,她已深刻感受到了后宫的森严等级和压抑氛围。
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演着各自的角色,没人知道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若想在这深宫中安然度日,唯有谨小慎微,步步为营。
“小荷,今日你可有听到什么消息?”婉凝轻声问道。
小荷犹豫片刻,低声道:“听说过几日皇上要来后宫游玩,各宫都在准备呢。”
婉凝微微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初见皇上,是每个新入宫嫔妃的期待,也是危机。
她不求得宠,只求平安。
“我们也该准备些什么。”婉凝沉思道,“不求出彩,但不能失礼。”
小荷欣喜地点头:“姑娘放心,奴婢这就去安排。”
窗外,一只小鸟落在树枝上,歌唱了两声便飞走了。
婉凝望着那自由飞翔的小鸟,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深宫如海,她不过是一叶小舟,能否在风浪中安然前行,还未可知。
但此刻,她只能收起所有忧虑和恐惧,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因为她知道,在这深宫中,示弱就是死路一条。
“小荷,帮我取纸笔来。”婉凝忽然道。
“姑娘要写什么?”小荷好奇地问。
婉凝微微一笑:“写几首诗,总要有些准备。”
深宫危机四伏,但她不会坐以待毙。
既入此局,唯有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