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支线香在青铜炉中笔直燃烧，青烟袅袅升向绘着三十六天罡的藻井。林清羽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殿外雨声淅沥，将他的低语衬得愈发清晰：
“愿葬身妖腹者早登极乐，愿尚存人世者得享太平。“
香头突然“啪“地爆出火星，右侧那支拦腰折断。
林清羽睫毛颤了颤，想起师父说过，香断乃凶兆。
“城主！“道童跌跌撞撞冲进大殿，“南城门外发现狼妖踪迹，已伤了三名樵夫！“
林清羽霍然起身，腰间玉佩与剑鞘相撞，发出清越铮鸣。他最后望了眼三清像，师父临终前那句“除恶务尽“犹在耳边。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成珠帘，他纵马穿过城门时，守军只看见一道青光劈开雨幕。
山涧边，狼妖正在撕扯一具尸体。
听到马蹄声，它缓缓抬头，嘴角还挂着半截肠子。
雨水冲刷着它银灰色的皮毛，露出下面狰狞的伤疤——这分明是一年前那场除妖行动中逃脱的余孽。
“孽畜！“林清羽剑出如龙。
狼妖却诡异地咧开嘴，后腿一蹬避开剑锋。它不急着进攻，反而绕着林清羽踱步，绿莹莹的眸子里闪烁着戏谑的光。
林清羽突然明白过来——这畜生记得他！它是在为当年死去的同伙复仇！
暴雨中，人与妖的身影交错腾挪。林清羽的道袍被狼爪撕成布条，左臂伤口泛出诡异的紫黑色。
当他已经记不清已是多少次被击倒在地时，泥水灌进口鼻，视线开始模糊。
狼妖踩住他持剑的手腕，腥臭的涎水滴在他脸上。
“杀...杀不死...“林清羽绝望地想。
突然，狼妖浑身毛发炸立，扭头看向密林深处。
地面开始震颤，古树簌簌摇晃，某种比狼妖恐怖百倍的气息正在逼近。
参天古木被暴力分开，一头足有两丈高的银白色巨虎跃入战场。它琥珀色的竖瞳扫过狼妖，后者立刻夹起尾巴呜咽后退。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虎背上竟坐着个穿兽皮的短发女子！
林清羽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女子小麦色的长腿一晃，轻盈落地。当她转过身时，林清羽的血液瞬间凝固——这张脸和三年前失踪的那个女孩竟然有些相似！
“凤...珠？“血沫从他嘴角溢出。
女子闻言一怔，突然箭步上前：“你认得我？你是城中的少主！“
狼妖突然暴起发难，却被一道身影当空劈下。白衣少年手持玄铁枪贯穿狼妖咽喉，枪身缠绕的青色龙纹正隐隐发光。
少年转身时，林清羽看到他额角有片银色龙鳞。
“玄霄大人！“凤珠欢呼一声。
巨虎化作银发男子走来，腰间双刀叮当作响：“鬼东西。“
他踢了踢狼妖尸体，嫌弃道：“又是被邪气污染的杂碎。“
地面再次震动，一头比古松还高的巨狼踏碎山岩现身。它金眸扫过林清羽，突然口吐人言：“这道士身上有金光咒的气息。“
林清羽的剑“当啷“落地。他眼睁睁看着巨狼化作银发金瞳的魁梧男子，脑中一片空白。
凤珠却熟稔地拍拍那人肩膀：“苍炎，在凡界一定要保持人形。“
“你们...“林清羽声音嘶哑，“是妖...“
凤珠咧嘴一笑，露出颗俏皮的虎牙：“三年前蜘蛛精洞里，我差点死了，后来……我误入了一个山洞，活了下来，这三人都是妖兽，但是他们都是开启了灵智的，和那些被邪气污染弑杀成性的妖物不一样的。“
随后她指向银发男子，“白虎雪魄。“又指白衣少年，“半龙玄霄。“最后拍拍巨狼化形的男子，“啸月苍狼苍炎。“
苍炎默默上前，掌心泛起青光按在林清羽伤口上。温暖气流涌入经脉，林清羽惊觉这少年手法竟与师父教的疗伤术同源！
“你...“
“你们这支修士的创始人。“苍炎声音低沉缓慢，“和我是老朋友。“
雪魄忽然抽动鼻翼：“有邪祟往李家村去了！“
凤珠急得一把抓住玄霄手腕，“李婶有危险！“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林清羽注意到，两人手腕上系着同款骨珠手链。
玄霄反手握住凤珠，轻声道：“别急，来得及。“
当众人赶到李家村时，巨型猪妖的蝎尾扫过土墙，气浪将李婶掀翻在地。
左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温热的液体顺着皱纹淌进嘴角。
李婶在血色朦胧中看到一道褐色身影从天而降，骨刃寒光闪过，猪妖发出刺耳嚎叫。
“那是...“李婶用袖子抹了把眼睛，鲜血却流得更凶了。
视线模糊中，那短发少女回头的瞬间，她心脏几乎停跳——三年被当成祭品失踪的凤珠，此刻正活生生站在眼前！
“李婶！“凤珠的声音带着颤抖，她一脚踢开扑来的小猪妖，跪地扶起老人，“李婶！你怎么样，还有哪里受伤了？“
李婶的嘴唇哆嗦着，却突然抓住凤珠手腕往水缸方向推：“桃、桃儿在缸里！“
凤珠瞳孔骤缩。不远处的水缸盖子正在剧烈震动，一只小猪妖的利爪已经扒上缸沿。她毫不犹豫将李婶推向赶来的银发男子：“苍炎！“
巨狼化形的男子接住老人时，指尖泛起银光。
李婶只觉得脸上伤口突然冰凉，再睁眼时视线已恢复清明。她正要惊叫，却见凤珠如离弦之箭冲向水缸，骨刃精准刺入猪妖探向缸中的爪子。
“滚开！“凤珠的怒吼惊飞林间雀鸟。
水缸里的春桃死死攥着平安符。这是凤珠替她去青山前，帮她从青山观求的，三年来她夜夜握在掌心入睡。
缸外打斗声越来越近，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咬破嘴唇也不敢出声。
“哗啦——“
缸盖突然被掀开，刺目的天光漏进来。
春桃紧闭双眼，听见有脚步声停在缸前。
她绝望地想：定是妖物来吃她了。
恍惚间似乎听到凤珠的声音，定是临死前的幻觉...
“桃儿？“
这声音太真实，春桃甚至感觉到有温暖的手指抚上自己的脸。她死命闭着眼，直到有人强行扒开她的眼皮。
凤珠沾血的脸庞近在咫尺。
春桃呆住了。她伸手触碰眼前人的眉毛——那里有道小时候爬树留下的疤。手指传来的温度烫得她一个激灵，突然“哇“地哭出声，整个人扑出水面抱住凤珠的脖子。
“凤珠...你真的回来了...“春桃的眼泪浸透凤珠肩头的兽皮。
凤珠喉头发紧，抱起湿淋淋的春桃：“走，去找李婶。“
晒谷场上，李婶正被三个非人生物围着。
银发金瞳的魁梧男子刚治好她的伤；旁边银发少年腰间双刀滴血，却偏要装出和善模样；最吓人的是那个白衣少年，额角龙鳞泛着青光，看她的眼神却格外温和。
“李婶！“凤珠的声音如同救命稻草。
李婶几乎是扑过去抓住凤珠的，枯瘦的手指摸到实实在在的血肉才稍稍安心。她嘴唇颤抖半天，最终只反复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春桃从姐姐怀里探出头，悄悄数了数在场众人：三个俊美非凡的异族男子，还有个戴玉冠的城主大人。她捅了捅凤珠腰眼，比划了个“四“，又竖起大拇指，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凤珠哭笑不得，屈指弹她脑门：“刚从鬼门关回来就皮！“
春桃吐吐舌头，见娘仍紧攥着姐姐的手不放，知道娘定是有很多话要说：“娘，凤珠，咱们回家吧！“
“我也去！“雪魄突然插嘴，银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替老大看看凤珠从小生活的地方。“
玄霄轻咳一声：“我们三人陪林少主巡视周边。“他看向苍炎，龙族特有的竖瞳微微收缩，“以防还有漏网之鱼。“
雪魄正要反驳，苍炎喉间发出低沉喉音。
李婶听不懂这语调的含义，却见银发少年突然噤声，不情不愿地跟着三人往村西走。
林清羽回眸望了一眼凤珠远去的背影。
她走路时小腿肌肉线条随着步伐起伏，三年前那个瘦弱姑娘的影子已完全被矫健猎手的身姿取代，真不知道这姑娘经历了些什么，但是能平安回来，总归是值得高兴的。
林清羽的嘴角已经不似刚才和妖物厮杀时抿的那样紧了，面部刚放松下来，苍炎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那道金光咒，是青阳子教你的吧？“
林清羽浑身一震：“您认识家师？“
“当初，他还是个小孩子，一点点的小人，是凤……我的一个朋友教授他法术，并且收他为这人界中的第一个徒弟。“苍炎金瞳中泛起岁月沉淀的光，“那孩子现在怎么样？青山观中的修士如今有多少人？”
听到苍炎提起师傅，林清羽心中泛起苦涩。
“师傅他……在三年前就去世了，被妖物所伤……如今的青山观，由我打理，因为师傅不在了，此界灵气又稀薄，加上之前师傅亲手教导的师兄弟在这几年和妖物的缠斗中，死的死，伤的伤，如今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关于一些修行方式，我也只是刚入门，若是说传授新弟子，很是勉强……”
玄霄和苍炎对视一眼，都明白凤珠父亲当年创建的青山观，算是没落了。
向来心大的雪魄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叹息。
“可惜了，问天那小子还信誓旦旦的说要将青云观建成下一个通天门呢，光说大话，撒手就不管了，真是个混蛋！”
苍炎无言，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