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于江湖
——评张北海《侠隐》

少年子弟江湖老。张北海(本名张文艺)的《侠隐》,是唱给旧时光、老江湖的一阕挽歌。

中国文化里头,轰轰烈烈的侠,末了的收梢总逃不过一个隐。虬髯客、聂隐娘,无不如此,正所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那尚是一个武侠的美好时代,快意恩仇,功成身退,等时光转到民初,却是连这种热闹已不复存焉。

一个侠客因为师门血案而逃亡在外,多年后回来寻仇。张北海挑了这么一个武侠小说的老套,想讲的却不仅仅是复仇的主题。或许,在小说里,最大的仇敌不是人,而是时间和记忆。当师门这一老一少,在古都京城如孤魂野鬼一般游弋、闲荡、漫游的时候,与其说在寻觅仇敌,不如说在追忆逝水年华。故都风物,三教九流,人情世故,“全变了……连票号银号都在卖什么‘航空奖券’。能叫我想起从前那会儿天桥的,是在地摊儿上喝的那碗牛骨髓油茶,跟‘一条龙’吃的那笼猪肉白菜馅儿包子”。那是怎样的一个时代呢?法律制裁取代了江湖规矩,时装取代了马褂,巡警取代了镖师,“四十年的武艺,一个子弹就完了”。老派的武林作风、应答,在新式文明社会里,显得那样的滑稽、落寞、不合时宜。当然,也有不变的。“万一发生巨变,师徒分散,失去音讯,则切记,圆明园西洋楼废墟,每逢夏历初一午夜,是本师门幸存者约会时地。”这个关于圆明园的约定,是张北海的神来之笔,是《侠隐》最让人动心处。巨变,分散,废墟,幸存者,约会——何止师门,简直是一切历经时间劫毁的人生的一个奇妙的隐喻。

《侠隐》开篇且通篇笼罩在冷清苍凉之中。既有京城中的夜行、隐秘中的寻仇,也有山雨欲来国难当头、一个时代大的隐退。在这部武侠小说里,张北海似乎俨然化身为了张爱玲。“人是生活于一个时代里的,可是这时代却在影子似地沉没下去,人觉得自己是被抛弃了。为要证实自己的存在,抓住一点真实的,最基本的东西,不能不求助于古老的记忆,人类在一切时代之中生活过的记忆,这比瞭望将来要更明晰、亲切。”这种明晰、亲切的记忆,既来自《侠隐》中不厌其烦列举的种种风味小吃,也来自那种江湖中的丝丝儿女之情。小说中有个细节写到与侠客相恋的女人在洗头,“她上身只穿了件白坎肩儿。双手按着头,露着两条白白的膀子和夹肢窝下那撮乌黑的腋毛。胸脯鼓鼓的。微湿的坎肩贴着肉”。这是那种真正的贴肉到骨的质感,一个大时代下的小小的温情记忆。正是这些无数的含有余味的细节,构成了《侠隐》的动人力量。

但是,时代终究是巨大的,裹挟一切奔腾向前,在与时俱进的时代面前,个人永远是过去时的,心怀忧愁。张北海十三岁离京,从此终生漂泊海外,无法叶落归根,因为他的老北京,他的武林春梦,在时间的河流里根本无法重现,而只能通过文字点滴缅怀。《侠隐》,张北海这个老移民写的武林旧事,该是怎样的一个愁字了得!“侠隐”,“侠隐”,田园将芜胡不归?在大时代里,个人何去何从,也许,还是应了那句老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侠隐》的诞生,缘于张北海的亲身经历。那是抗战时,五岁大的张北海,和二姐(十四岁)、三姐(十岁),还有朋友家的小女儿,随着母亲,一行五人,从天津逃难去重庆。火车只能坐到济南,随后雇了个骡车,一路慢行去西安,一切恍若回到旧时百姓在战火中的流离失所。母亲听到张北海小孩子不懂事,唤赶车的“骡夫”,让他别这么叫,人家有名有姓,你得称他一声“大叔”。这让张北海初经人事。“从叫‘骡夫’到改称‘大叔’,正是我妈教导我跨越了这个对人尊重的界线。”正是这个“大叔”,在途中护着妇幼五人,有惊无险躲过匪患,平安抵达西安。张北海后来回忆:

每次看武侠小说,总会让我想到大叔,记得有一部是讲几个镖客护送三品京官一家告老还乡,真有点像大叔护送我们五人从山东到西安。尽管我们是逃难。……我经常胡思乱想。是在这样一次做白日梦的时候,我为大叔编了一个故事。他曾经是“会友”一名小镖头,镖局关门之后,他既不想去干警察,也不愿在庙会“以武会友”下场子卖艺,也没兴趣去开饭庄酒馆,更不肯去给遗老护院,给新贵做打手,就这样去做了这个和他当年走镖有类似的行业,用骡车护送家人货物远行。1942年,他护送我们五人,我觉得他有五十多岁了,个子身体都很好,年纪也大致符合我为他编的故事,一路上,虽然没见过他施展什么功夫,也没见他身上有什么家伙,可是大叔还是像镖头似的把我们五人平安无事地从山东护送到西安。

这就是《侠隐》的缘起。《侠隐》讲的是时代里的“末代侠客”,也是生活中的“平凡英雄”。这样“英雄侠客”,对张北海来说,还有他二哥张文庄(张艾嘉的父亲)。

就在张北海随母亲逃难前夕,二哥张文庄因不堪父亲的粗暴管教(张北海后来反思父辈教育,“无论父亲政治上多么前进,十八岁就参与了反清起义,但他究竟生在清朝。再加上去日本上大学。传统保守的儒家思想,加上受日本大男子父权意识影响,父亲只能,也只知道如此管教子女”),逃家出走了,毅然从大学退学,又只身从天津去重庆,考取了中国空军官校,随后去美国受训。临行前,在天津请弟弟张北海和奶妈吃冰激凌:

快吃完的时候,他取出一块大洋给了杨妈,说文艺喜欢吃巧克力和草莓冰激凌,有空买给他吃,然后补上一句:“你们吃,我先走了。”

就这么干脆磊落的一句!二哥就这么跑掉了,没告诉任何家人。张北海后来回想这段往事,才意识到二哥最后那句“我先走了”的双重含义,“他像是在和我及杨妈告别”。这段记述,曾让张大春一度唏嘘落泪:“固然那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永别,但是人间离乱几能知,陌上寻常聚散时,少小之际那些被匆匆错过而日后也无从追寻缝缀的散落记忆,恐怕才是死亡的痕迹。”

1955年,二哥张文庄奉命驾“美龄号”专机飞马尼拉接叶公超时,刚从台北起飞就在新竹附近失事,年仅三十一岁。

“二哥有料!”这是张北海对英年早逝的二哥最简单、也最高的评价。在他记忆中,难以磨灭的,永远是二哥那个“侠客英雄”的样子。

“你们吃,我先走了。”

1986年,年过半百的张北海回江西老家探亲。五台山下的故里早已物是人非了,只有一位老奶奶还认得老张家的人:

老奶奶头一句就问我是不是文庄。我两秒钟之后才明白她的意思。我二哥是她当年见过的我们家人里面最小的一个。她以为文庄现在长大了,就是我。我通过小李的翻译(地道的五台话可真难懂,连在山西住了这么多年的毛参谋都听不懂),慢慢一句一句告诉她,文庄是我二哥,我的家离开山西之后,我妈又生了二女一男。我最小。她记得我爸、我妈、大姐、大哥和二哥,一个个问起。我一直在犹豫,不能决定要不要告诉她我二哥已经去世三十多年了。后来决定还是不讲。

这是张北海的大慈悲了。后面老奶奶把陪同的翻译小李误当成张北海媳妇了,很高兴北海离家这么久,“到头来还是回老家娶了个本地姑娘”。张北海悄悄叮嘱小李别说破,让老太太乐一乐挺好的。小李跟老太太又说了些话,张北海看到她脸色突然深沉下来。“顿了一会儿,我看她眼眶圈儿都红了,她才说:‘老奶奶要送你一个鸡蛋……’”张北海回忆说,“那个鸡蛋使我有了一点回老家的感觉。这是家乡的味道,而且是穷的家乡的味道。”这就是让张北海动容的故乡的人,故乡的情。他是个念旧情的人。这种念旧和悲悯才是真正的侠客精神吧。

张北海自己,又何尝不能称为“侠”呢。从小到大,从北京到纽约,一路走来,有教训有忏悔,有家庭的叛逆,有侥幸的脱险,也有无果的初恋,虽经风波,但结局尚好。用莎士比亚的戏剧说,All’s Well That Ends Well(结尾好,什么都好)。

张北海这一生,朋友满天下,不曾孤单过。他潇洒,通达,还有些念旧,是真正的性情中人,魏晋一流的人物。他的生活跟文章一样,自然纯粹而又有点艺术化。他的行事做派,写下来,俨然就是一篇活生生的“世说新语”。不过他当年远走海外,作为最早定居美利坚那一代,只身闯天涯的孤寂还是有的吧。从更远来说,他是从中西教育中走出来的一代,未受其累,兼得其益,无疑是他的幸运和造化,但初次闯荡“新世界”的那种寂寥心情,谁又真正能懂呢。在临终的脑海里,不知张北海是否会记起他幼时在北京听戏,马连良的《武家坡》,那一段苍凉却磊落的唱词:

一马离了西凉界,

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

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

薛平贵好一似孤雁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