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归安这一躺,又是足足三天。

芸娘每日里熬药喂饭,寸步不离地守着。药汁是李大夫按方抓的,苦得呛人,芸娘便在灶房里用陶罐熬麦芽糖稀,等归安喝完药,就用小银勺舀一点喂进她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才算压下那股子苦。归石也乖了许多,不再咋咋呼呼地吵闹,每日天不亮就蹲在灶房门口,巴巴地等着药熬好,又踮着脚帮芸娘递帕子、端水碗,只是一双眼睛总黏在归安身上,盼着她能早些好起来,陪自己去掏鸟窝。

归安的身子是一日比一日利索了,后颈的钝痛渐渐消了,脊背上的伤口也结了痂,不再疼得钻心。只是那脑子里的混沌,却半点没散,白日里醒着,便睁着眼瞧着黄泥墙发呆,瞧着梁上悬着的艾草穗子晃啊晃,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夜里睡着,总梦见一片浓稠的墨色,墨色里有清润的声音在唤,唤着一个她抓不住的名字,惊得她一身冷汗醒来,芸娘便摸着她的额头,一遍遍地哄:“不怕不怕,娘在呢。”

第四日晨起,天光大亮,窗棂上漏进几缕金灿灿的光,落在炕头的稻草上,暖融融的。归安醒着躺了半晌,听着院外传来归石和村里小伙伴的笑闹声,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念想,想出去走走,想看看芸娘口中那片生养她的山野。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动作还有些滞涩,芸娘听见动静,掀了门帘进来,见她这模样,连忙上前扶她:“慢些慢些,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归安靠在叠起的布枕上,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怯生生的期盼:“娘,我想出去走走。”

芸娘愣了愣,随即眉眼弯了起来,眼底的倦意散了大半:“好,娘这就给你找衣裳。”

她从炕尾的木箱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夹袄,又找了条打了补丁的布裙,细心地帮归安穿好,又拿布条把她的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插上一根木簪。归安对着炕边的铜盆照了照,盆里的水映出个小小的身影,面色还有点苍白,眉眼却透着点灵秀,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化不开的茫然。

“阿姐!阿姐!你要出来了吗?”

院门外传来归石兴奋的喊声,跟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芸娘笑着嗔道:“这猴崽子,耳朵倒尖。”

她扶着归安下了炕,脚刚沾地,还有点发飘,归安扶着墙站了半晌,才慢慢稳住了步子。芸娘不放心,想陪着她,归安却摇了摇头,看向扒着门框的归石:“我想让阿弟陪我。”

芸娘迟疑了一下,终究是点了头,又叮嘱归石:“看好你阿姐,别往坡下跑,就在村口那片晒谷场走走,听见没?”

归石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雀跃,响亮地应了一声:“知道啦娘!”

他蹦蹦跳跳地跑到归安身边,小心翼翼地牵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小小的,却很有力,掌心的薄茧蹭着归安的手背,带着点糙糙的暖。“阿姐,我带你去看老槐树!”

归安被他牵着,一步一步走出了土坯房的门。

门外的天光亮得晃眼,归安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睫毛颤了颤。

春风拂过,带着山野里特有的清新气息,混着泥土的腥气、青草的嫩气,还有远处桃花林飘来的淡淡花香。院墙外的田埂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是刚探出头的野草芽子。村口的晒谷场空荡荡的,场边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树底下卧着几只老母鸡,正悠闲地啄着米。

归石牵着她慢慢走,脚步放得极慢,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他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指着东边的山坳说:“阿姐你看,那里就是我们采车前草的地方,你摔下去的那道涧,就在山坳底下,王大叔说那涧深得很呢!”又指着西边的小溪:“那里的小鱼最滑了,我上次摸了半天,只摸上来一只小虾米!”

归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东边的山坳覆着一层浅浅的绿,云雾绕在山腰,看不真切;西边的小溪泛着粼粼的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绕着村子蜿蜒而去。

这些景致,陌生得很,却又隐隐透着点说不出的熟悉,像在梦里见过似的。

她走着走着,脚步顿住了,目光落在晒谷场尽头的那片桃林上。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堆满了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花雨。桃林深处,似有青烟袅袅,不知是哪家的炊烟,缠缠绵绵地飘向天际。

归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得意地扬着下巴:“阿姐,那桃花可好看了!等过些日子,结了桃子,我爬树给你摘最大最甜的!”

归安没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那片桃林。

风卷着桃花的香气飘来,那香气清冽又温柔,像极了那日夜里,钻过窗缝飘进屋里的那缕异香。

她的心头猛地一跳,太阳穴隐隐传来一丝刺痛,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却又被一层厚厚的雾裹着,怎么也挣不脱。

归石察觉到她的僵滞,停住脚步,仰着小脸看她:“阿姐,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要不我们歇会儿?”

归安回过神,摇了摇头,指尖却微微发颤。她看着眼前蹦蹦跳跳的弟弟,看着远处炊烟袅袅的山野,看着头顶澄澈的蓝天,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恍惚。

这里是她的家吗?

她是归安吗?

那墨色里的呼唤,那冰冷的电子音,又是什么?

风又吹了过来,卷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卷起了归石的笑声。归安看着弟弟跑前跑后地追着一只蝴蝶,看着他小小的身影融进这一片春光里,心里的茫然,似乎淡了一点,又似乎,更浓了。

她慢慢抬起脚,踩着晒谷场的黄土,一步一步,朝着那片桃花林走去。

脚下的路,软软的,带着点暖意。

像是,真的走在了回家的路上。归安的步子迈得极缓,像是怕惊扰了这漫山的春光。

桃花的香气越来越浓,裹着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几分甜意,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熟悉的清冽。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痒得厉害,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归石追着蝴蝶跑了一阵,回头瞧见她落在后头,连忙折了回来,手里还捏着一朵被风吹落的桃花。他跑到归安面前,踮着脚把花递到她眼前,眉眼弯弯:“阿姐,给你!这花好看,像你以前戴过的珠花!”

珠花?

归安的心头又是一跳,脑子里闪过一片模糊的光影,像是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她的发间晃过。可那光影太快,快得抓不住,只留下一点细碎的光晕,在她的意识里慢慢消散。

她伸出手,接过那朵桃花。花瓣软软的,带着露水的湿意,贴在她的掌心,微凉。她低头看着那片粉白,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阿姐,你怎么了?”归石瞧着她泛红的眼角,有点慌了,小手连忙去拉她的衣角,“是不是走累了?要不我们去老槐树下歇会儿?”

归安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没事,我不累。”

她抬眼望去,桃林的尽头,似乎连着一道青灰色的山壁,山壁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风从山壁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点草木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那药味,和李大夫药箱里的味道不同,也和芸娘熬的汤药味道不同。它更清,更冽,像是用山巅的雪水熬出来的,带着点寒气。

归安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道山壁走去。

归石在她身后叽叽喳喳地跟着:“阿姐,那里不能去!村里的老人说,那山壁后面是乱葬岗,有孤魂野鬼呢!我上次偷偷跑去,被张婆婆瞧见了,还挨了一顿骂!”

乱葬岗?

归安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那道爬满藤蔓的山壁,心里的那点慌,忽然变得更浓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藤蔓后面,正隔着重重的桃花,静静地看着她。

风又吹了起来,卷起漫天的花瓣,像一场粉色的雪。归安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脸颊上,痒痒的。她伸出手,轻轻拨开碎发,目光却依旧落在那道山壁上,移不开眼。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响动,从山壁的方向传了过来。

不是风声,不是鸟鸣,更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刻意压低了,却还是被这寂静的桃林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地钻进了归安的耳朵里。

归石也听见了,他小小的身子瞬间绷紧了,连忙躲到归安的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声音里带着点哭腔:“阿姐,是不是有鬼啊?我们快走吧!”

归安没有动。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山壁上的那片藤蔓。

藤蔓轻轻晃了晃,像是被风吹动的,可归安却分明看见,有一片翠绿的叶子,微微往下沉了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极快,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太阳穴隐隐传来一丝刺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却带着点熟悉的震颤。

那道清润的呼唤,又一次,在她的脑子里响了起来。

很轻,很柔,像是桃花瓣落在水面上的声音,带着点松针的凉,又带着点雪水的甜。

这一次,她好像抓住了什么。

不是完整的名字,只是一个字。

一个轻飘飘的,带着点怅惘的字。

“阿……”

归安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把那个字念出来。

可她的话音还没出口,那道山壁后的响动,忽然消失了。

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藤蔓恢复了原样,静静地垂着,在风里轻轻摇曳。那股清冽的药味,也跟着散了,只剩下满鼻的桃花香。

归安的心头,像是空了一块。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朵桃花,花瓣已经被她攥得有些发蔫了。

“阿姐,我们真的要走了!”归石在她身后拽着她的衣角,声音里的哭腔更重了,“我害怕!”

归安终于回过神,她低头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后的弟弟,又抬头看了看那道寂静的山壁,眼底的茫然,又深了几分。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被风吹散在桃花雨里。

“走吧。”

她牵起归石的手,转身,朝着晒谷场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很沉。

她没有回头。

可她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那根线的另一端,系在那道爬满藤蔓的山壁上,系在那片漫天飞舞的桃花里,系在那个,她怎么也抓不住的名字上。

夕阳渐渐西斜,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色。归安牵着归石的手,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身后的桃林,渐渐被暮色吞没。

风里的桃花香,淡了。

可那道清润的呼唤,却像是刻在了她的骨头上,一遍遍地响着。

响了一路。归安牵着归石往家走时,日头已经沉到了山坳后头,余晖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黄土小径上,晃晃悠悠。归石还在念叨着山壁后的“孤魂野鬼”,小脸上满是后怕,又忍不住好奇地回头望了望,见桃林已经被暮色染成了淡紫色,才紧紧攥着归安的手,加快了脚步。

归安的心思却还留在那片桃林里,留在那道爬满藤蔓的山壁后。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桃花的湿意,耳边仿佛还响着那声极轻的枯枝断裂声,还有脑子里那道清润的呼唤,那个没来得及念出口的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隐隐作痛。

回到家时,芸娘已经把晚饭端上了桌。一碗糙米饭,一碟炒野菜,还有一小碗蒸蛋羹,是芸娘特意给归安补身子的。归石早就饿了,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饭,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下午的见闻,把桃林里的“奇遇”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听得芸娘直皱眉,连连叮嘱他往后不许再往山壁那边跑。

归安没什么胃口,慢慢扒着碗里的饭,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夜色渐浓,窗外的山野已经沉进了墨色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就藏在那片墨色里,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小小的土坯房。

晚饭过后,芸娘收拾好碗筷,又给归安换了脊背上的药膏。药膏是李大夫新送来的,清凉凉的,敷在结痂的伤口上,很是舒服。归石黏着归安说了会儿话,困得打了好几个哈欠,才被芸娘哄着去了里屋睡觉。

归安躺在外屋的土炕上,盖着那床打了补丁的粗布被子,却没什么睡意。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昏黄的光映着黄泥墙,墙上的裂纹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张张模糊的脸。她侧耳听着,能听见里屋芸娘和归石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过窗棂的哗啦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归安快要睡着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是鞋底蹭过泥土的声音,很轻,很刻意,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

归安的睡意瞬间消散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在炕上,眼睛死死盯着糊着麻纸的窗户。

那脚步声停在了窗户外侧,离得很近,近得仿佛能听见那人的呼吸声。归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透过麻纸窗上的破洞,往屋里窥探。

是野兽吗?还是……村里的流浪汉?

归安的脑子里闪过芸娘平日里的叮嘱,让她夜里听见动静千万不要出声,乖乖躲在屋里。可不知为何,她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一种莫名的紧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苏醒了。

她看见,窗纸上的破洞处,映出一个模糊的黑影。那黑影微微晃动着,似乎在观察屋里的情况。过了一会儿,黑影动了,像是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然后,归安听见了一阵细微的划痕声——那人正在窗棂上做标记!

是小偷!还是觊觎村里财物的恶贼?

归安的心跳得更快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躁动。她的视线紧紧盯着那个黑影,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强烈的念头——阻止他!

就在这时,她的右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缓缓抬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觉得指尖发烫,一股奇异的暖流从指尖蔓延开来,顺着手臂,涌向全身。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画出一个个奇怪的弧度,那些弧度扭曲又晦涩,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她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仿佛刻在她的骨髓里,刻在她的神魂里。

那是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符。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归安的指尖突然爆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那白光不像油灯的光那样昏黄,也不像日光那样炽烈,它带着一种清冽的凉意,却又蕴含着磅礴的力量,像一道闪电,穿透了薄薄的麻纸窗,精准地射中了窗外那个黑影!

“啊!”

一声短促的痛呼划破了寂静的夜,窗外的黑影瞬间僵住了,紧接着,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那人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夜色里,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在了山野的风声中。

白光散去,归安的指尖恢复了正常的温度,那股奇异的暖流也消失了,只留下一丝淡淡的疲惫。她缓缓放下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眼里满是茫然和震惊。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道光是从她手里发出来的?那个奇怪的符,又是怎么回事?

她怎么会画出那样的东西?怎么会拥有那样的力量?

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归安的脑子嗡嗡作响,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想回忆,想弄明白这一切,可脑子里依旧是一片混沌,只有那个奇怪的符的轮廓,在她的意识里反复浮现,清晰得仿佛就在刚才,她还在比划着。

窗外的风声依旧,夜色依旧浓稠,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可窗棂上那个新鲜的划痕,却提醒着归安,那不是幻觉。

她真的用一个莫名出现的符,击退了一个恶贼。

里屋的芸娘似乎被刚才的痛呼惊醒了,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是芸娘带着睡意的声音:“归安?怎么了?刚才是什么声音?”

归安连忙闭上眼睛,装作刚被惊醒的样子,声音带着点惺忪的睡意:“娘,没事,好像是风吹着树枝撞着窗户了。”

芸娘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困意正浓,又或许是相信了她的话,没再追问,只嘟囔了一句“夜里风大,盖好被子”,便又没了声响。

归安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她的右手,还残留着那道白光的余温,那个奇怪的符的轮廓,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是谁?

她真的是归安吗?

那个藏在魂里的名字,那道清润的呼唤,那道冰冷的电子音,还有刚才这突如其来的力量和符……

这一切,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

夜色更深了,油灯的火苗渐渐微弱下去,土坯房里一片寂静。归安紧紧攥着自己的右手,指尖微微发颤。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她的身上,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或许就藏在那个她抓不住的名字里,藏在那片浓稠的墨色里,藏在她丢失的记忆里。

她闭上眼睛,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她一定要找回自己的记忆,一定要弄明白这一切。

哪怕,这背后隐藏着她无法承受的真相。我按你的要求调整核心情节:将归安的反应改为因身体不适想离开却牵挂阿弟而留下,修行者因深山异动匆匆离去,同时保留芸娘的质朴口吻与剧情张力,优化后情节如下:

晨光透过窗棂的破洞,在炕头投下细碎的光斑,归安是被归石的吵闹声惊醒的。小家伙扒着炕沿,手里举着半块啃得歪歪扭扭的红薯,嘴里嚷嚷着:“阿姐快起!张婆婆说今日山外有货郎来,会带糖人呢!”

归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夜那道白光和奇怪的符印还在脑海里盘旋,指尖仿佛仍残留着那股奇异的暖意。她坐起身,脊背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是动的时候还带着点浅浅的牵扯感。芸娘早已起身忙活,灶房里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混着米粥的清香飘进来。

简单洗漱过后,归安喝了碗热粥,心里那点混沌渐渐散了些。归石急着去村口等货郎,拽着她的衣角一个劲地催。芸娘叮嘱了几句“别跑远”“注意安全”,便任由姐弟俩出了门。

春日的晨风格外清爽,带着山野草木的湿润气息。田埂上的野草冒出嫩绿的芽,路边的蒲公英开着金灿灿的小花,归石一路蹦蹦跳跳,时不时弯腰摘一朵,插在归安的发髻上,笑得眉眼弯弯:“阿姐这样好看!”

归安没说话,只是任由他摆弄,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昨日那片桃林的方向。山壁后的动静、那道清润的呼唤、夜里击退恶贼的符印,像一团团迷雾缠绕在心头,让她忍不住想探寻些什么。可每次凝神细想,太阳穴就会传来淡淡的刺痛,逼着她不得不收回思绪。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货郎还没来,只有几个村里的老人坐在树下的石墩上闲聊,手里摇着蒲扇,说着春耕的琐事。归安拉着归石在树影里坐下,老槐树的枝干粗壮,枝繁叶茂,浓密的叶子遮出大片阴凉,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絮语。

归石蹲在一旁,用小石子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嘴里念念有词。归安则靠在树干上,仰头望着头顶的天空。天空澄澈如洗,蓝得像一块上好的蓝宝石,偶尔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姿态慵懒。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道白光,那样的力量,绝非寻常人所能拥有。还有那个莫名画出的符印,它到底是什么?自己又为何会懂得这样的东西?这些疑问像藤蔓一样在心里疯长,却找不到半点答案。

就在这时,归石突然停下了画画的动作,抬起小手指着天边,声音里满是惊奇:“阿姐!你看那是什么?”

归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遥远的天际线上,一道流光划破了湛蓝的天幕,速度极快,转瞬之间便近了许多。那流光并非寻常的飞鸟,而是一个人影,脚下踩着一柄泛着青芒的长剑,衣袂飘飘,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凌厉气息,绝非凡尘俗子。

御剑飞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归安太阳穴的刺痛突然加剧,眼前阵阵发黑,胸口也闷得发慌,一股强烈的不适感席卷而来。她下意识地按住额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不是因为好奇,而是那股突如其来的身体不适,让她只想立刻找个安静的地方歇息。可她低头看向身旁懵懂的归石,小家伙还仰着脑袋,满眼新奇地望着天空的人影,根本没察觉她的异样。

“阿石……”归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她想拉起弟弟离开这里,可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般,连抬手都有些费力,“我们……我们先回家吧,阿姐有点不舒服。”

归石愣了愣,转头看见归安苍白的脸色,连忙放下手里的小石子,伸手扶住她的胳膊:“阿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晕。”归安咬了咬下唇,强撑着站起身,可那股眩晕感越来越强烈,让她不得不靠在树干上缓气。她知道自己现在该立刻离开,但归石还在身边,她不能把弟弟一个人留在这儿,更不能让他跟着自己冒失奔走。

周围闲聊的老人也察觉到了天空的异样,纷纷停下话语,抬头望向天际,脸上满是惊愕和敬畏,却没人察觉到那股隐藏在仙气之下的凌厉。有人喃喃道:“那是……仙人吗?怕是来庇佑咱们村子的吧?”

归安没心思听这些,她紧紧攥着归石的手,指尖冰凉。那御剑的修行者速度极快,眨眼间便飞到了村子上空。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块泛着冷光的玉佩,长发用青色发带束起,面容清俊,可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寒霜,目光扫过下方的村庄时,锐利如刀,像是在逐一排查什么。

归安下意识地拉着归石往树后缩了缩,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正在扫视整个村庄,每一次掠过,都让她心头一紧,仿佛自己的神魂都要被看穿。这种感觉太糟糕了,再加上身体的不适,让她浑身发冷,只想尽快逃离。

“阿姐,你脸色好差,要不我去叫张婆婆来看看?”归石担忧地看着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别去,”归安连忙拉住他,声音压得极低,“没事,阿姐歇会儿就好,我们别出声,等他走了就回家。”

她探出头,偷偷望向空中的修行者,只见他脚下的长剑青芒流转,稳稳悬停,目光最终落在了村口那片桃林的方向,眉头微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的灵力残留——那是昨夜她击退恶贼时,符印散发出的微弱气息。

归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奇异的暖流又开始涌动,似乎在与天空那人的气息产生某种微妙的呼应,这让她的不适感更加强烈了。

就在这时,那修行者的目光突然转向了老槐树的方向!

归安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猛地缩回身子,将归石死死护在身后。她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穿透了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了她的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触动,尖锐的刺痛骤然传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她咬紧牙关,强忍着眩晕和刺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弟弟出事。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村子后方的深山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一股更为浓郁的黑气冲天而起,带着刺鼻的腥腐气息,瞬间弥漫了半边天空。

空中的修行者脸色骤变,目光立刻转向深山的方向,眉宇间的寒霜更甚。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村庄,又瞥了一眼老槐树下的姐弟俩,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或是想下来一探究竟,但那股黑气的蔓延速度极快,显然情况紧急。

他权衡片刻,终究是没再多做停留。脚下的青芒骤然暴涨,身影一动,便朝着深山黑气升起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比来时更快,转瞬之间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群山之间,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清冷灵力。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归安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身体的不适感也减轻了些许。她腿一软,带着归石跌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阿姐,你没事吧?”归石吓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连忙抱住她的胳膊。

归安摇了摇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事了,阿石,我们回家找娘。”

她拉起归石,脚步还有些虚浮,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刚才那一幕太过惊险,若不是深山突然出现异动,她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回到家时,芸娘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见姐弟俩神色不对,归安更是脸色苍白、脚步踉跄,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来:“我的乖囡,这是咋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归安靠在门框上,缓了缓气息,才低声说道:“娘,刚才村口来了个踩着剑飞的人,我突然觉得不舒服,想带阿石回家,可没来得及走,他就匆匆飞走了。”

归石也跟着说道:“娘,那个仙人飞得好快!后来山里传来好大的响声,他就赶紧飞走了,阿姐刚才差点晕倒。”

芸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连忙扶着归安进屋,反手关上木门,动作又快又急。她让归安坐在炕边,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眉头紧紧皱着:“没发烧啊,怎么会突然不舒服?”

“就是头晕,胸口闷,现在好多了。”归安轻声说道。

芸娘沉默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她拉过归石,让姐弟俩都坐在炕边,自己则坐在一旁,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凝重:“你们说的踩着剑飞的,不是仙人,是修仙的。”

“修仙的?”归石懵懂地重复,“就是故事里说的,能飞天遁地的那种?”

“是,也不是。”芸娘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山里老人代代相传,说山外头有修行的人,能驭剑、能呼风唤雨,活得比常人久,本事大得很。可这些人,大多不管凡间事,也极少来咱们这种偏远山村。”

她顿了顿,握紧了两个孩子的手,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但有一点要记牢——这些修仙的,咱们惹不起。他们眼里的规矩,和咱们不一样,高兴了或许能随手帮衬一把,不高兴了,或许一句话就能让咱们家破人亡。山里以前就有过传闻,说邻村有户人家,不小心冲撞了修仙的,没过几日,整个村子都没了人烟。”

归石吓得浑身一哆嗦,往归安身边缩得更紧了:“那……那他还会再来吗?”

芸娘摸了摸他的头,眼神里满是疼惜,却也带着一丝无奈:“应该不会。看那样子,山里定是出了要紧事,他是匆匆路过排查的。只要我们安安分分的,不惹事,不显眼,就不会被他盯上。”

她转头看向归安,目光格外认真:“归安,你是姐姐,往后要更警醒些。你身子弱,遇到这种不寻常的人或事,别硬撑,第一时间带着阿石躲起来,别好奇,别张望。咱们庄稼人,平安活着就好,那些飞天遁地的本事,那些仙仙怪怪的事,都和咱们没关系。”

归安看着芸娘眼底的惊惧和郑重,心里猛地一沉。她知道芸娘不是在吓唬他们,那些话里的沉重,是实打实的生存智慧。可她身上的符印、指尖的暖意、丢失的记忆,还有刚才那修行者身上与自己隐隐契合的气息,都在告诉她,她和那些“仙仙怪怪的事”,早就脱不了干系了。

她没敢告诉芸娘昨夜击退恶贼的事,也没说自己能画出奇怪的符印。她只是默默点头,把芸娘的话记在心里,同时也在心里打定主意——她必须尽快弄明白自己的身世和身体的异样,否则,不仅是自己,连芸娘和归石,都可能被卷入未知的危险里。

芸娘见她神色凝重,以为她听进去了,便起身去灶房端了两碗糖水过来:“喝点甜的压一压,别怕了,有娘在呢。往后咱们少往村口去,就在家附近活动,等过些日子,这事淡了就好了。”

归安捧着温热的粗瓷碗,糖水的甜意漫开,却压不住心里的寒意。她看向窗外,阳光依旧明媚,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个御剑而来的修行者,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不仅搅乱了她的心神,也让她隐约察觉到,在这片看似安宁的山野之外,还有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而那个世界,正以一种危险的方式,向她靠近。

归石喝着糖水,渐渐放下了担忧,可小手还是紧紧抓着归安的衣角。归安回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的温热让她稍微安心了些。她知道,不管未来会遇到什么,她都要护好身边的人。而要做到这一点,她必须要解除自己身上的疑问。糖水的甜意漫开又消散,归安捧着空碗坐在炕边,指尖轻轻抠着粗瓷碗的边缘,垂着眼帘,没什么表情。芸娘擦了擦手,搬过矮凳坐在她面前,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无碍后才道:“娘要去邻村寻李大夫再取些药膏,得晚些回来,已经托了张婆婆晌午来给你们送午饭,乖乖在家,不许开院门,听见没?”

归石立马从炕头蹦下来,攥着芸娘的衣角脆生生应:“娘放心!我一定看好阿姐,谁来敲门都不开!”

归安抬了抬眼,轻轻点了下头,细弱的声音飘出来:“娘慢走。”

芸娘又反复叮嘱了两句,才挎着布包出了门,院门锁扣“咔嗒”一声落定,院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归石哒哒的脚步声,还有归安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外空荡荡土路的身影。

归石精力旺盛,一会儿蹲在院里挖泥坑,一会儿拿着弹弓瞄墙头的麻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闹个不停。归安就那样静静坐着,背脊挺得直直的,小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桃林的方向,脑子里反复闪过清晨御剑者掠过天际的模样,还有那股让她心口发闷的压迫感,太阳穴隐隐的刺痛,也只是让她轻轻蹙了下眉,再无其他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熟悉的敲门声,伴着张婆婆温和的嗓音:“归安,归石,婆婆来送午饭咯。”

归石立刻丢下弹弓,一溜烟跑到门边,够着门闩费劲地拉开,归安也慢慢站起身,缓步跟了过去。

张婆婆挎着竹篮站在门口,篮里摆着两碗温热的菜粥,还有两个暄软的麦饼,见着姐弟俩,脸上漾开笑:“快接着,刚熬好的粥,趁热吃。”

归石欢喜地接过竹篮,转身就端到院里的石桌上,迫不及待拿起麦饼啃了起来。张婆婆走进院里,目光落在归安身上,见她依旧面色苍白,眉眼沉沉的,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柔声问:“晨起吓着了吧?身子还晕不晕?”

归安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挨着张婆婆在石凳上坐下,拿起勺子慢慢舀着粥,小口小口地抿着,动作慢吞吞的,全程都没抬眼,也没搭话。

张婆婆看她这副沉静寡言的模样,只当是受了惊还没缓过来,叹了口气,又细细叮嘱:“往后可不许再往村口老槐树下凑了,更别靠近那片桃林。山里不太平,那修仙的过路,咱们凡人躲得远远的才好,安安分分在家待着,才不会惹祸。”

归石嘴里塞满麦饼,含糊不清地追问:“婆婆,那修仙的还会来吗?山里的黑气是不是真的有邪祟呀?”

“小孩子别瞎打听这些,”张婆婆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严肃了些,“只管听你娘和我的话,别乱跑就没事。”

归安舀粥的动作顿了一瞬,抬眼望向桃林的方向,春风拂过,捎来淡淡的桃花香,和那日在桃林里闻到的清冽气息隐隐重合,她的指尖轻轻颤了颤,却依旧没出声,只是又低下头,继续慢慢喝着粥。

张婆婆陪着姐弟俩吃完午饭,又帮着收拾了碗筷,将竹篮挎好,走到院门口时,又回头叮嘱一遍:“我回去了,你们俩闩好院门,谁来都别开,等你娘回来,听见没?”

归石大声应着:“知道啦婆婆!”

归安站在石桌旁,轻轻点了点头。

张婆婆摆摆手,转身走了。归石蹦过去闩好院门,又转头拉着归安的手,兴冲冲地喊:“阿姐,我们玩石子棋吧!我肯定能赢你!”

归安看着弟弟亮晶晶的眼睛,没拒绝,慢慢蹲下身,指尖落在地上的石子上,却依旧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院外,落在那片藏着谜团的桃林方向,眉眼间的茫然,又浓了几分。

归石拽着归安在院里摆开石子棋,玩了没半刻,便揉着眼睛打起了哈欠,方才的兴奋劲儿散了大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是熬不住困了。

“阿姐,我困了……”归石嘟囔着,往归安身边靠了靠,小手还攥着一颗石子。

归安看着他惺忪的睡眼,轻轻抽走他手里的石子,声音放得极柔:“那进屋睡午觉吧。”

她牵着归石的手走进屋,把他扶到炕上,扯过粗布被子盖在他身上。归石翻了个身,很快就发出均匀的小呼噜,小眉头舒展开,睡得安稳。

归安坐在炕边,静静看了弟弟半晌,确认他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门边。她回头望了眼炕上的归石,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那里依旧隐隐作痛,而心底那股拉扯着她的感觉,却愈发强烈了。

自晨起见到御剑的修行者,那股与她隐隐呼应的气息,还有桃林山壁后那道清润的呼唤,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一头拴在她的心上,另一头,直直牵向了后山的方向。方才张婆婆叮嘱的话还在耳边,芸娘的告诫也历历在目,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山里等着她,又仿佛,只有走到那里,才能抚平心底那片空落落的混沌。

她咬了咬唇,轻轻拉开院门的插销,动作轻得怕惊醒屋里的归石,又怕惊动了村里的人。院门外的日头正好,春风卷着草木的气息扑过来,归安深吸一口气,脚步放得极慢,沿着村边的小路,避开村里的屋舍,一步步朝着后山走去。

她没敢走桃林那条路,选了另一条更僻静的小径,路边的野草没过了她的脚踝,枝桠勾住她的粗布衣角,她也只是轻轻拨开,目光始终望着前方连绵的青山。脑子里的混沌依旧,可每往前走一步,太阳穴的刺痛就轻一分,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动,却又盛一分。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后山找什么,也不知道那里藏着危险还是答案,只凭着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一步步往前走,脚下的黄土路渐渐变成布满碎石的山道,周围的人声彻底消失,只剩风吹过林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名的鸟鸣。

山路越来越陡,归安的额角沁出了细汗,脊背上的伤口也因为走动牵扯着,隐隐作痛,可她依旧没有停下。那道清润的呼唤,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远在山巅,牵引着她,一步步走向深山更深处。山路越走越偏,草木层层叠叠挡着前路,归安拨开缠人的藤蔓,脚心被碎石硌得发疼,脊背的伤口也隐隐扯着痛,可那股牵引着她的感觉,在望见那道爬满青藤的山壁时,骤然浓烈起来。

她刚抬脚要往山壁边走近两步,一道清脆又欢快的声音突然从藤影里跳了出来:“喂!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啦?”

归安猛地顿住脚,抬眼望去,只见藤蔓缝隙里钻出来个小姑娘,看着不过四五岁,比她还小上两岁,个头小小的,却透着一股子全然的活络劲儿,半点不见山野独处的怯生。

小姑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道袍,料子老旧却洗得干干净净,针脚缝得齐齐整整;头发胡乱挽了个小揪,用根素色木簪松松固定着,碎发乱糟糟贴在额角,却依旧瞧着利落,绝非村里孩童的模样。她小手攥着两枚磨得光滑的古币,铜钱边缘泛着温润的包浆,被她捏在手心,轻轻一碰便发出清脆的“叮铃”响。

见归安看过来,小姑娘半点不认生,蹦蹦跳跳地跑到她面前,仰着小脸,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语气轻快得很:“我从没见过你,你不是这村里的吧?我也不是!”

归安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愣了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依旧抿着唇没应声,只是静静看着她,眉眼间还是那副淡淡的沉静,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小姑娘见她不说话,也不恼,反而晃了晃手里的古币,两枚铜钱相撞,叮铃脆响格外清晰:“这是我师父给我的,可宝贝了!对了,我叫花玄机,你叫什么呀?”

她自报家门时,小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点小小的得意,说起师父时,眼里还闪过一丝光亮,全然是外向孩童的模样,仿佛和陌生人搭话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眨也不眨,就盯着归安等她回应。归安依旧抿着唇,垂着眼没应声,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只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花玄机脸上的好奇褪去,忽然皱起小眉头,往后退了半步,小手攥着古币往身前挡了挡,语气急冲冲的,没了方才的嬉闹:“你快离开这里!不能再往前走了!”

清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急切,两枚古币被她攥得紧紧的,碰撞出一声急促的叮铃响。

归安抬眼,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茫然,只是看着她紧绷的小脸,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依旧没开口,既没说走,也没问缘由,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还落在身后的山壁上。

“这里很危险的!”花玄机又往前迈了一步,小身子挺得笔直,像是在驱赶什么,又像是在提醒,“方才山里的黑气又冒了点出来,我师父说靠近这山壁的人,都会被邪气缠上,你快回去,别待在这儿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古币,铜钱叮铃作响,小眉头皱得更紧:“你听不懂吗?快走啊!要是被那黑气缠上,会头晕难受的,我师父不在,我护不住你的!”

归安的指尖轻轻颤了颤,想起晨起见到修仙者时的眩晕,还有心底那道始终不散的呼唤,脚步却没动。她看着花玄机急切的模样,又转头望了眼爬满青藤的山壁,那股牵引感丝毫未减,只是沉默地站着,依旧没说一个字,也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

花玄机见她油盐不进,急得直跺脚,又不敢上前拉她,只能攥着古币原地转圈,嘴里反复念叨:“你怎么不走啊?这里真的不能待,出了事怎么办!”

风吹过桃林,卷起一阵花瓣雨,落在两人脚边,归安依旧垂着眼,沉默得像一尊小小的石像,唯有眼底的茫然深处,藏着一丝不肯离去的执拗。花玄机见归安始终立着不动,唇抿得紧紧的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急得小脸涨红,也顾不上再多说,小手一拍腰间挂着的青布小囊——那囊袋看着巴掌大,绣着淡青云纹,正是修仙者用来收置法器的乾坤袋。

她指尖凝起一缕淡淡的莹白灵气,往袋口一点,伸手便从里头摸出一支竹杆小毛笔,笔锋莹润,看着寻常却隐隐泛着微光。花玄机攥着毛笔,快步走到山壁根下,踮着脚在青灰色的石壁上快速勾画,指尖灵气裹着笔锋,落处便留淡金色的纹路,不过片刻,一个小巧的八角法阵便凝在石壁上,金光微闪,堪堪将山壁那处的缝隙罩住。

画完法阵,她又从乾坤袋里摸出三炷细香,指尖一捻,香头便腾起一点小火苗,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将香稳稳插在土中,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小眉头依旧皱着,嘴里小声自言自语:“师父教的简易镇邪阵,应该能撑上半个时辰,挡挡外泄的邪气了。”

做完这些,她回身快步走到归安面前,也不管归安愿不愿意,伸手就攥住她的手腕,小手软软的却攥得极紧:“走!我送你回村里,不然等阵破了,邪气出来就糟了!”

归安被她攥得一怔,下意识想往后缩,可手腕被小姑娘扣着,那点力道不算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执拗。她抬眼看向花玄机紧绷的侧脸,又回头望了眼山壁上那道淡金色的法阵,青烟绕着山壁飘,心底的牵引感被那层金光压得淡了些,却依旧沉沉的坠着。

她依旧没说话,唇瓣抿成一道淡线,脚下却被花玄机拽着,不得不一步步朝着村口的方向走,目光还恋恋地落在身后的桃林与山壁上,眼底的茫然里,又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怅然。归安被花玄机拽着手腕,脚步踉跄地跟着往山下走,指尖还能触到小姑娘掌心的温热,以及那两枚古币硌着的硬实触感。她频频回头,目光越过花玄机的小身子,落在那道爬满青藤的山壁上,眼底的茫然里裹着浓重的不舍,那股牵引感还在心底扯着,让她每走一步都觉得滞涩。

花玄机拽得很用力,小短腿迈得飞快,嘴里还不停念叨:“别看了别看了,那地方不是你该来的,香烧完之前咱们必须赶回村,不然阵法破了,邪气出来就糟了!”

山路崎岖,野草绊脚,归安的粗布衣角被枝桠勾住,她也只是任由花玄机拽着往前走,没低头去扯,也没再试图停下,只是沉默着,像个被牵着走的木偶,唯有眼神,始终黏在身后的深山方向。

“你这人怎么闷不吭声的?”花玄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放慢了脚步,回头瞥了她一眼,见她依旧垂着眼、抿着唇,忍不住嘟囔,“难怪会一个人跑到险地来,连句回应都没有,要是遇上真的邪祟,喊都喊不出来!”

归安依旧没应声,只是被拽着的手腕轻轻动了动,指尖蜷了蜷,像是想挣脱,却又终究没动。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僻静的山道往村里走,春风吹过林叶,沙沙声盖过了两人的脚步声,唯有花玄机手里的古币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叮铃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快走到村口的田埂时,花玄机才松了拽着归安的手,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了看身后的深山,又看了看归安,小眉头依旧皱着:“到村口了,你自己回去吧,以后再也不许往山壁那边跑了,听见没?”

她顿了顿,又摸出一枚古币,犹豫了一下,塞到归安手里:“这个给你,能挡点小邪气,要是再觉得头晕难受,就攥着它。”

冰凉的铜钱落在归安掌心,带着一丝淡淡的灵气,她低头看着那枚古币,又抬眼看向花玄机,依旧没说话,却轻轻捏紧了手里的铜钱。

花玄机见她收下,才松了口气,摆了摆手:“我得回去守着阵法了,你快进村,别再乱跑!”

说完,她转身就往深山的方向跑,小小的身影很快钻进了草木丛里,只留下一串清脆的古币碰撞声,渐渐消散在风里。

归安站在田埂上,攥着那枚古币,掌心的凉意混着一丝暖意,她回头望了眼深山,又看了看村里错落的屋舍,最终还是抬脚,慢慢朝着自家院子的方向走去。

院门口的木门依旧闩着,她轻轻拨开插销,推门进去,院里静悄悄的,屋里传来归石均匀的呼噜声。归安走到炕边,看着弟弟熟睡的模样,缓缓摊开手心,那枚古币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而心底,那道指向山壁的牵引,却依旧清晰。归安推开院门刚走进来,屋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归石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小脸上还带着睡意,瞧见归安,立马瞪大了眼睛,快步跑过来拽住她的衣角:“阿姐!你去哪儿了?我睡醒了就找不见你了,我还以为你走丢了!”

他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小手攥得紧紧的,又瞅见归安沾了草屑的衣角和鞋子,眉头皱起来:“阿姐你是不是偷偷跑出去了?娘说了不让咱们乱跑的!”

归安垂着眼,指尖悄悄将那枚古币攥进手心,藏在袖管里,薄唇轻启,语气寡淡又平淡,听不出半点波澜:“出去透气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芸娘的脚步声,她肩头挎着布包,手里提着一小袋粗粮,另一只手拎着半捆青菜,额角沾着薄汗,推门进来瞧见姐弟俩的模样,又看到归安沾了泥土的鞋面,当即走上前:“归安,你去哪儿透气了?怎么身上沾了这么多草屑?”

归石也在一旁追问:“阿姐你是不是去村外了?张婆婆说外面不太平的!”

归安抬眼扫了两人一眼,又快速垂下,语气依旧淡淡的,没有丝毫起伏,也没有半分慌乱:“就在村里转了转,没去别的地方。”

她的声音很轻,字句说得清楚,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沉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半点看不出刚从深山折返的痕迹。

芸娘皱了皱眉,伸手抚了抚她沾着草屑的衣角,又看了看院外空荡荡的村道,终究是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叮嘱:“就算在村里转,也别往偏僻处去,如今山里不太平,万事小心些,知道吗?”

“知道了。”归安轻轻应了一声,依旧是那副寡淡的模样,攥着古币的手心却微微发紧。

归石见阿姐松了口,又听娘没再追问,便拉着芸娘的衣角嚷嚷:“娘,我饿了,你买了什么好吃的?”

芸娘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拎着手里的粮食和青菜往灶房走:“娘换了粗粮,还买了青菜,今晚熬菜粥,再蒸个麦饼。”

归安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进灶房的背影,缓缓摊开掌心,那枚古币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心底那道指向山壁的牵引,依旧执拗地拉扯着她,她摸着那块古币,像是扯了一下嘴角好,好似对别人说,又好像是对他自己说“花玄机,好熟悉的名字,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