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开着，元旦晚会的歌舞声从里面传出来，主持人说着喜庆的话，观众席时不时响起一阵掌声。
饭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四菜一汤，温淑莲忙活了一下午做的，都是温然小时候爱吃的。
温然坐在那儿，碗里的饭没动几口。温婷坐在她对面，低头扒着饭，也不说话。温淑莲坐在中间，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电视里开始放相声，观众笑得很大声。
温淑莲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温婷。”
温婷抬起头。
“妈，怎么了？”
“怎么了？”温淑莲看着她，“你还问我怎么了？出了这种事，你怎么不跟我讲？”
温婷还想装傻充愣。
“什么事啊？”
“你别跟我装了，”温淑莲的声音高了半度，压过了电视里的笑声，“然然跟那种人住到一起，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为什么不拦着？”
温婷把筷子放下。
“我拦？我怎么拦？妈，她是成年人。”
“可你是姐姐！”温淑莲往前探了探身，“你当律师的，见过那么多人，你不知道那种人什么样？你就眼睁睁看着然然往火坑里迈？”
温婷看着她。
“妈，然然喜欢他是他的自由，再说了，我找到她的时候，人俩就已经牵扯到一起了，你让我怎么拦？”
“喜欢？”温淑莲拍了一下桌子，“宋一铭那会儿她也喜欢，喜欢出什么来了？”
温婷语塞。
温淑莲看着她。
“当初你跟那个宋一铭搞成那样，我说你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现在然然又找一个这样的，你就看着不管？”
温婷抬起头。
“妈，你讲点理好不好？”
“我不讲理？”温淑莲指着自己，“我不讲理我能让你们胡闹成这样？”
温婷别过脸去，看向电视。相声演员正在抖包袱，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温淑莲看着她，胸口起伏着。
“温婷，你拍拍你自己的良心，你想想你妹妹这些年在外头，你知不知道她怎么过的？”
“我知道。”温婷转回头，“所以我把她给你找回来。”
“你找回来的？”温淑莲笑了，鱼尾纹挤出泪水，“你不找谁找？当初是你妈我逼你们跟那个宋一铭好的吗？”
“温婷，是你妈我贪图名利吗？”
温婷看着她。
“如果我势利眼，能被你们爸爸从南方骗到这北大荒来？”
温婷别过脸去。
温淑莲的声音颤起来。
“现在倒好了，他不知死活，行，就当他死绝了。那我又当爹又当妈的教育你们，最后得到什么？”
她顿了顿。
“让人家笑话我，文工团的一枝花，老了靠女儿卖身养活。”
温婷猛地转回头。
“谁说的？”
温淑莲没说话。
“你让他出来。”温婷的声音也高了，“妈，你说话别那么难听，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温淑莲看着她。
“我以前哪样？”
温婷愣了一下。
温淑莲别过脸，看着桌上的菜，拍着桌子说。
“我什么样，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这些话也就咱娘仨躲在家里说。说出去谁能理解还是怎么？”
“然然，你也别怪妈妈跟你置气，你觉得你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回来，妈妈还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干什么？”
“你心里不舒服，难道妈妈就不难过吗？妈妈有多想看你们姐妹俩出嫁，可最后呢？”
“是，宋一铭那人本来就不行，他活该被骗。听到他爸出事，我做梦都是笑醒的。”
“可你说跑就跑了，是谁给你收拾的烂摊子？是你姐。”
“我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叫妈妈怎么割啊！”
温淑莲敲桌子的动作越来越激烈。
温婷没说话。
电视里开始放一首老歌，唱歌的是个穿红裙子的女歌手，声音很亮。
温婷声音低下来。
“妈，你要觉得住在这里不好，那就跟我走。我早就劝你搬家了。”
温淑莲眼眶红了。
“往哪搬？”
她顿了顿。
“我搬走了，你妹妹要是有一天回来了，找不到家，怎么办？”
温婷没说话。
温然坐在那儿，低着头，抹着泪水。
电视里的歌还在唱，观众跟着一起拍手。
过了很久，温淑莲拿起筷子。
“吃饭吧，菜都凉了。”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温然碗里。
温然低着头，没说话，把菜扒进嘴里。
温淑莲又夹了一筷子，放进温婷碗里。
温婷看着她。
温淑莲低头吃自己的。
电视里响起一阵掌声。
没有人说话。只有电视里的声音还在响。
温然没什么胃口，放下筷子。碗里还剩下半碗饭，菜也没怎么动。
温婷也跟着放下了。
温淑莲看着她们，没说话，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温然站起来要帮忙。
“坐着吧。”温淑莲没抬头，“你难得回来一趟，去，坐着吧。”
温婷站起来，帮着收。
两个人把碗筷端进厨房。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
温然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温婷就拉着她坐到沙发上。
水声很大，盖住了客厅里电视的声音。
温婷忽然开口。
“妈不是怪你。”
温然看着她。
“她是怪我。”
温然没说话。
温淑莲洗完碗，坐在沙发上，电视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她脸上。
温然和温婷在她两边坐下。
谁都没说话。
电视里开始放烟花，砰的一声，屏幕上炸开一朵金色的花。
温婷拿出手机，对着电视拍了一张。然后转过头，对着温然。
温然看着镜头。
温婷笑了一下，按下了快门。
“发个朋友圈。”
温然没说话。
温婷低头摆弄手机。
温淑莲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温婷把手机放下。
“妈，你别多想。然然现在挺好的。”
温淑莲没说话。
温婷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电视里继续放着烟花。
虎爷家的客厅比外面酒店还大。
落地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挂着红灯笼，风吹过晃来晃去。客厅里人不少，三三两两聚着。
廖明和唐嵘在台球桌那边，一个俯身击球，一个端着酒杯在旁边看。几个年轻点的凑在另一边打麻将，麻将牌哗啦哗啦响，有人胡了牌，笑着收钱。
厨房里，几个女眷在包饺子。沈琳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前，擀皮擀得飞快，一张一张圆得跟模子刻出来似的。旁边有人夸她手艺好，她没接话，继续擀。
蒋升靠在台球桌边，手里转着个球。
冯啸东走过来，递给他一杯酒。
“站着干嘛？过去打两把。”
蒋升接过酒，没喝。
冯啸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端着酒杯走了。
虎烈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手机。朋友圈一条一条往下刷。
忽然停住了。
温婷发的照片。两个女人坐在沙发上，背景是电视里的烟花。左边的那个，低着头，侧脸。
虎烈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
笑了。
截图，发给蒋升。
抬头喊了一声。
“升哥，看手机。”
蒋升拿出手机，点开。
虎烈发的截图。温然坐在沙发上，侧脸，低着头。
他看了几秒。
收起手机，往门口走。
冯啸东在后面喊：“去哪儿？”
“打电话。”
温然以为蒋升回家了。没看到她才会打电话过来。紧张的去看温淑莲的脸色。
温婷在旁边瞟了一眼，没说话。
温然接起来。
“喂。”
“在哪儿？”
蒋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有点吵，背景里隐约有麻将牌的声音。
温然看了一眼温婷，又看了一眼温淑莲。
“在家。”
那边顿了一下。
“哪个家？”
“我妈家。”
那边沉默了两秒。
“回来吗？我去接你。”
温然愣了一下。
“怎么了？我能打车回去的。”
“没事。”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我这边散的早。”
“那好吧，我到时候给你发定位。”
电话挂了。
温然握着手机，坐在那儿。
温婷在旁边看着她。
“他要来？”
温淑莲也看着她。
温然把手机放下。
“他说来接我。”
温婷没说话。
温淑莲也没说话。
电视里又开始放烟花，砰的一声，屏幕亮了一下。金色的光落下来，又变成红色，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过了很久，温淑莲开口。
“让他来吧。大晚上的你一个人走，我也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