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堪六个半月的早产儿,几乎要了高沈书妍半条命。
她疼得嘴唇都咬破了,牙齿陷进去,手死死攥着床单,只求能保住孩子。
手术室的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
父母得知噩耗立刻从老家赶过来。原本说此生再也不参与女儿任何事的父亲,在手术室门口一言不发,泪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成深色的一片。
没人好奇他们为什么那么快就能赶到——老两口也没说,他们一早就已经抵达了海城,原本是打算搬过来照顾月份大了的女儿。
高子珺浑身是血,躲到安全出口抽烟。
他给温婷发去消息,告诉她今晚发生的一切。大有要退出竞标的意思——他觉得这是老天爷在提醒他。
可温婷回他的只有一句话。
“你怕了?实话告诉你,虎烈也看上这块肉了,就等着漏口子钻缝子。你现在要真退了,可就给他做嫁衣了。”
“温婷,我刚失去了我的孩子。书妍她还在手术室,你怎么能说出这么狠的话?”
温婷没回复。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打了过来。
“你真的想好了?”
高子珺没接话。他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另一只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他也没扔,任由那点灼热烧到指尖。
“温婷,我们见一面吧。”
“你疯了吗?一边示弱,一边又心疼老婆,一边又找我。高子珺,你赶紧给自己挂个号去看看吧。”
高子珺咬着牙,腮帮子鼓了鼓。
“你是不是跟虎烈在一起?”
温婷笑了一声。
“你除了他是不是想不到我身边还有哪个男人?我在律所加班,你要没事就挂了。”
两个人突然安静下来。
安全通道里只有风灌进来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救护车鸣笛。
谁都没说话,也没挂电话。沉默像一堵墙,堵在两个人之间,又薄又厚,捅不破也翻不过去。
直到高子珺他妈在走廊那头喊他——高沈书妍出手术室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对着手机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别熬太久,注意休息。”
挂了。
高沈书妍算是看透高子珺了。无论他怎么在她病床边装作遗憾悲伤,向她许愿以后他们还会有孩子的,她都无动于衷,不走心。她躺在病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像一层薄冰,底下什么都没有。
如今她还能相信什么呢?
她甚至本以为这个孩子会是她用来拿捏高子珺连同高家的把柄,现在却毫无征兆地因为意外消失了。
算天算地,算不尽世事无常。
虎烈远在异国他乡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相反,他异常高兴,举起酒杯,宣告今晚全场他来买单。
陪在他身边的女伴用蹩脚的中国话问他。
“你可真狠心,老婆流产了还这么高兴。”
虎烈贴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我就喜欢揣不住崽子的女人。”
那晚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女人。
大年初一,蒋升提着礼品上门拜年。给他开门的是温淑莲,他紧张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激动就往外掏钱。
温淑莲被他搞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看他像个傻子,没法子了,只好喊温然出来。
温然没让他进屋——两个人一早就约好了要去郑海韬那儿拜年。
蒋升把东西放下,道了一句:“阿姨,新年好。”
刚一上车,蒋升就抱着温然亲。
“刚才吓死我了。我这还是头一次上门见丈母娘。”
温然没搭话,只冷冷回他一句。
“你姑姑那边真的没事吗?”
蒋升前天就出发回了老家。姑父在厂子里出了意外,失去了右手。他回去不仅仅是送钱,还答应了姑姑会照顾好他的小妹,韩莹莹。
韩莹莹的事他没跟温然提。
“他们待我也没那么好。往后都是我自己闯出来的,能帮他们的也就这最后一次了。”
他顿了顿,“何况就算不是亲戚,我能帮的也就给点钱。”
郑海韬住的小洋房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门楣上贴了张福字,红纸金边,被风吹得翘了一个角。院墙根下堆着几箱饮料和水果,大概是早上谁送来的。
蒋升按门铃。是干娘李燕开的门,看见他,脸上笑开了花。
“哎呦,小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又看见温然,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圈,“这姑娘长得真水灵,是……”
“我女朋友。”蒋升说。
李燕笑着把两个人让进屋,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老郑,小蒋来了!”
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郑海韬的其他几个干儿子比他们到得早,正围着茶几喝茶抽烟聊天。
看见蒋升进来,有人招手,有人点头。
“升哥来了?过年好过年好!”
“嫂子也来了?头回见啊。”
蒋升一一点头回礼,拉着温然在沙发上坐下。
有人递烟过来,“干爹呢?”
蒋升问。
一个剃着板寸的年轻人站起来,笑着说。
“干爹在温室里弄他那些宝贝盆景呢,走,我带你们去。”
几个人站起来,跟着往后院走。
温然也跟着起身,被李燕拉住手腕。
“你去干啥?让他们男人去,你跟我在厨房待着。”
温然看了蒋升一眼。
蒋升点了点头。
跟着李燕进了厨房。
后院有一个玻璃温室,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架子上摆满了盆景——松柏、榆树、石榴,高高低低,形态各弄。
郑海韬穿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正蹲在地上给一棵罗汉松修剪枝叶。
“干爹。”蒋升喊了一声。
郑海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几个人,点了点头。
“来了?”
蒋升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那棵罗汉松。
“这棵养了多久了?”
“三年。”郑海韬剪掉一根多余的枝条,“去年差点死了,救回来了。”
旁边有人凑过来,指着另一棵榆树说。
“干爹,这棵好看,回头搬我办公室去。”
郑海韬没抬头。
“搬你办公室?你懂怎么养吗?”
那人讪讪地笑,缩回去了。
郑海韬站起来,把剪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进屋吃饭。”
几个人跟着他往回走。
客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菜已经上齐了。
李燕领着几个女眷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端菜,郑丽华端着一盆汤出来,看见蒋升,笑着说。
“小蒋,你女朋友包饺子可比你强,你以后有口福了。”
蒋升笑了一下。
温然从厨房端着一盘饺子出来,放在桌上,刚要转身回去,被蒋升拉住手腕,按在自己旁边坐下。
“吃。”
温然没动,看了一眼厨房。
蒋升已经把筷子塞到她手里了。
圆桌坐满了人。
郑海韬坐在主位,旁边是李燕,再旁边是郑丽华和女婿,然后是几个干儿子和他们的家属。
蒋升和温然坐在靠门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带着小孩的女人,小孩坐不住,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郑海韬端起酒杯,扫了一眼桌上的人。
“过年了,都好好的。”
大家举杯,碰了一下,稀里哗啦的。
蒋升夹了一块排骨给她。
温然低头吃排骨。排骨炖得烂,一咬就脱骨,酱香味很重。
这时门铃响了。
保姆从厨房小跑着出去开门。
屋里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大家都好奇这突如其来的访客是谁?
只见那个人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在郑海韬脸上停了一下。
“郑哥,过年好。”
马文元。
温然下意识握紧了蒋升的手。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
气氛凝住了。像是有人在屋里倒了一层薄冰,谁踩上去都会响。
蒋升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