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琅琊有一地域,名曰桃花坞。
此地隐于山水之间,古木参天,风声细细。冬季晴日下,石桥蜿蜒,流水潺潺,两岸桃花灼灼,如诗如画。
世人都称“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此地无仙,只有魔。
“哟,这不是圣级魔第一?你还想着偷偷溜出去?老实待在桃花坞,听从尊上命令不成?”密密桃花之中隐约现出月白的纤细身影,语气懒散,带着点儿漫不经心的冷意。
而桃花树对面,即将踏上石桥的绯裙少女脚步骤然一顿。
半晌,绯裙少女漠然抬眸,一双漂亮的长春色眼眸中掠过几丝轻慢,她凉飕飕地开口:
“与你何干?”
转身间,桃红长发上代表束缚的桃花瓣落于地面,微风轻拂,也吹散少女心中最后一丝留恋。
而月白身影蓦然跃下枝头,不可置信地捡起地上那片星芒璀璨的花瓣,皱眉喃喃:“她真要走啊?”
*
中原长泽,虽无法与乐陵那样的大城媲美,却有一处格外吸引人——以乐修为主的天氏月岭。
在天氏月岭崛起前,修者通常用剑、符、或一些稀奇古怪的法器,可有极少人使用乐器为法器,因为乐器本为凡物,强行使用并赋予灵力,还是比不得仙剑、灵符等法器。
然而天氏月岭为喜爱乐律之人开辟出一条完美道路,且不采取人为赋予灵力,而是以本身就有灵力的灵木制造乐器。
“天氏月岭招生大典开启!”仅这一句话,便有在长泽蛰伏许久的修者们奔涌而上。
当然,也让一位戴着桃色幂篱,发如泼墨的少女驻足——有人在争夺之时撞到她了。
嫌恶染上少女眉梢,目光却在触及华丽风雅的门匾上时,心里难以抗拒地浮起兴趣。
“长泽天氏?”修者陆陆续续地进入月岭,那位绯裙少女并不例外,只不过多一步遮掩魔气罢了。
月岭之上有一观台,上头站着位容色皎皎、鹅黄衣裳的女子,她笑眯眯地宣布着招生需过的关卡:
“第一关,便是翻过月岭,前往下一关。”
现场登时变得人声鼎沸,修者们讨论着这关卡简单之中的难度,但鹅黄衣裙的女子只淡笑道:
“诸位心无旁骛,淡然处之才是最好。”
可惜并没有多少人听得进去,但有绯裙少女在人海中指尖微动,一片桃花翩然落于旁边茂密树丛之中,花蕊浮动异样光芒,将这万重登山阶梯收尽眼底。
“倒是有点像魔域大魔绯衣的手段,不过……”
此举动不免引起观台上一位院长的注意,可追及来源发现是一位尚显稚嫩的少女之时,他疑心尽散,专心监管。
登山行很快开始,但见有的修者刚迈一步便被藤蔓缠住,难以挣脱反制;有的修者刚踏上阶梯,脚下便成万里虚空,转眼被踢出了这场考核。
见状,众人皆心说果然没如此简单。
绯裙少女则是懒洋洋地跟在修者后头,时不时打个哈欠,反正就是姿态闲散,使旁人对她投来怪异的眼神。
她方才一眼勘破此为幻术,心中猜测幻想预判会有何物阻拦自己登山成为弟子,便会遭到幻术侵蚀,并将实物化为现实。
身为幻术最为出名的桃花坞大魔,这种小儿科早已司空见惯,所以她只用刻意降低存在感,一步一步往上爬即可。
第一关平安无事过去,短短的时间,拜门的弟子由上千淘汰剩约莫几百。
鹅黄衣裙的女子见此笑容更甚,声音清脆若黄鹂,却因为刚刚那残忍的一关而显得有几分可怖:
“恭贺道友们通过第一关。”她没说再多废话,而是直接开始介绍起下一关:“第二关,深海之息,需在水下通过此关,劳烦各位移步前往渊湖。”
宛若透明人的绯裙少女悄然勾起唇角,这考核倒是很实在:乐修无非考验耐力与内心、肺活量、手指灵活度以及自身天赋灵力。这下已经考过耐力内心,接下来便是肺活量。
渊湖,湖如其名,清澈湖水下却是漆黑如墨,难以视物,如同深渊,只会沉寂于其中。
“天阳仙子,这关必须得用灵力啊,那对我们本来就是来修习灵力的算什么?!”这很快激起修者们的不满和愤怒。
“毋多言,诸位下潜便知。”天阳只和煦一笑,笑意未尽眼底,淡淡解释。
众修者仍是“不卑不亢”地在那儿争论,人群后的绯色身影不再掩饰,率先上前,轻蔑地瞥了眼一直浪费时间做争论的修者,便轻巧跃入湖中。
水花四溅间,天阳眸光微动,若有所思地询问身边的弟子:“师哥,此人是谁?”
“不知。”天曜冷淡地回,甚至未曾瞧见那少女跃入水中。
“什么嘛?!这人真是…”水花恰好溅了那修者一脸,侧边的狗腿子迅速上前为他擦拭:“宫少爷莫着急,此人定是有什么秘宝在身,才敢如此果决地下水,我们没必要生这种卑鄙小人的气。”
宫弥气愤地瞪了他一眼:“闭嘴!用你说?”
天阳见状并未多言,脸上维持礼貌的笑,言语间多了几分凌厉:“诸位自行做决定,若心有不满,就退出考核。”
宫弥憋着一股气在肚子里,不悦地踹了一脚身旁的狗腿子,思考半天又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泄愤,索性直直地跳入水中。
已经有二人选择继续考核,他人也不敢继续拖沓,接二连三地扎进水里。
……
潜入深渊的瞬间,光线被彻底抽离。
可绯裙少女的眼眸却亮得发光。她指尖掐诀,一丝魔气乍现,然在顷刻间消散,与此同时,她的双眼也可以视物。
魔气在身体内翻涌,最终顺畅地进入肺中,使她在水下呼吸的时间格外超乎常人。
正思索着该如何过关,忽有一物飘到手边,她好奇地查看,才发现是一种能使人视物的海草。
这样也好,省得用魔力。
使用魔力与服用视物海草还是有一定区别,湖水的冰冷使她有些发抖,思虑之下,她还是操纵魔气涌入四肢百骸,让身体暖和起来。
环顾四周一圈,绯色的身影忽然静止,像是被什么控制住一样,僵硬回首间,一只巨大的鱼影落入眼中。
绯裙少女不为所动,心下却稍安。她指尖流露出一抹桃红色,下一刻,那魔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奔食人鱼。
“嘭!!!!”鱼身碎裂成渣,猩红的血顺着水流四散开来,远在观台看渊湖景象的天阳面色微震,忍不住握紧手中玉笛,喃喃道:“此人…有些怪。”
天曜早已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目睹这一切,不免大为震撼,赶忙命人去查,并且发出连环问:“你确定这是初次参加考核的弟子?之前没见过?不是别宗宗的弟子?”
“并不是。”天阳在此之前便四处打听过,这少女像是第一次现于人世,信息全无,神秘莫测。
水中,绯裙少女身上那股沉重的压力在成功击杀食人鱼时猝然消散,缓慢地浮出水面。
天阳早已来迎接,唯有神色稍显古怪,轻移莲步上前拉起绯裙少女,又掐诀帮她烘干裙裳,最后才饶有兴致地询问:“请问姑娘,你唤何名?”
“……“绯裙少女低垂着眼睫,带着点儿拒人千里的冷调。
“姑娘,你将不用过最后一场试炼,我可破例让你进入天氏……只不过我需要知晓姑娘的名字。”
“无名。”
鹅黄裙裳的女子哑然,错愕地望着这容色娇艳若鲜花的少女,“无名?”
“见过天音灵祖,敢问灵祖所为何事?”一旁传来天曜沉稳的声音,语气十分恭敬。
天音灵祖乃天氏大长老,仅次于家主的地位,平日里更是难见,时常把自己关在峰里闭关修炼。
“来寻一人。”天音灵祖声音清淡悦耳,一袭飘然若仙的白色仙袍,面容姣好,瞧起来灵力就异常深厚。
天阳勉强从方才的愕然回过神来,连忙跪拜灵祖:“见过灵祖。”然后赶忙给绯裙少女送眼神。
绯裙少女略显困惑,随即反应过来此人大概就是自己那边尊上级别的人物,但她不能跪尊上以外的人。
天音灵祖并未在意,淡声让二人免礼,便径直朝着绯裙少女走来:“既然你无名,那就唤‘天虞’,如何?”
天阳颇为惊讶地张了张口,旋即立刻对站在原地不动的绯裙少女眨眨眼,笑意不知不觉间蔓延至眼底,实在为她感到高兴。
“哦,是。”绯裙少女微愣,随意地应付道。毕竟她平时就是这样敷衍尊上的。
“既如此,天虞,随我来隐灵峰。”天音灵祖常年来平静的神态终于出现一抹喜色,倒是稀罕。
绯裙少女,也就是天虞规矩地颔首,临走前无意地看了眼笑盈盈的天阳,随着天音灵祖的步伐前往隐灵峰。
“天虞,我带你去法器库,你瞧瞧喜欢什么法器?”天音灵祖没像他人一般问东问西,而是普通的对待刚入门的弟子的方式。
天虞并无太大反应,甚至多一点的情绪都没有,天音灵祖不免有些许疑惑:“你天生话就这么少吗?”
天虞下意识摇头,又微妙地点头,到嘴边的话却又是:“不知道。”
“你知晓师尊这个概念吗?”天音灵祖怀疑她什么都不晓得,惊奇之余又含着几分怜惜。
“不知。”天虞过分漂亮的双眸中情绪淡然,她微垂眼睫,敏锐地觉察到什么,只是并未多言。
瞧她这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天音灵祖那张明媚的脸庞上出现一丝龟裂,她勉强笑笑,耐着性子为她慢慢解释。
“师尊,就是教你修炼的人,你得时刻保持着对师尊的尊敬,不得以下犯上,要有规矩、有礼貌。”
“天生话少的人,要不就是哑巴,要不就是有些口吃,还有一些为师尚未涉足,许是为师平时出门少,见识的东西也少。”
“我们天氏法器库里多是乐器,毕竟天氏月岭在某种程度上算是一所琴庄,既可以赏月,又可以修炼术法琴技以及掌控灵力,我觉得你非常有天赋,未来可期。”
”但重要的一点,也熟为人知的一点是,不是修者挑法器,而是法器挑修者,一切都看自身机缘。”
天音灵祖长着张爱说话的脸,实际话也不少。天虞静静地倾听着,心中冒出一种微妙的感受。
隐灵峰乃法器库所在的山峰,里面的法器,不,与其说是法器,不如说是一堆五花八门的乐器。
二胡、箫、笛子、古琴一些乱七八糟的,天虞眼底夹杂着一丝打量,最终视线落于一把刻着弯月的琵琶之上。
天音灵祖笑眯眯地介绍:“此法器唤作泣月,身以万年阴沉木心雕刻,弦为月华凝丝。这是你二师叔亲手做的,只是目前为止没人能成功驯服,天虞,你来试试。”
天虞接过那把简约雅致的琵琶,唇角浮起一丝浅浅笑意。谁料“泣月”在触及到她掌心之时,那道弯月痕迹发出一道刺目的闪光,旋即开始猛烈挣脱。
绯裙少女仅淡漠地垂眸乜它一眼,“泣月”便有灵性地停滞住挣脱的动作,并且变得安静乖顺。
“哦?”天音灵祖若有所思地低眸查看,尽管觉着不对劲,也没说什么,反而佯装惊喜地开口:“‘泣月’竟然肯认你,真是不可思议,我定要告诉天璃这个好消息。”
天虞不知为何心底虚虚的,她闪躲开这个所谓“师尊”的炽热目光,同时往蕴藏魔气之处再添一把魔力,将魔气藏得更为完美,难以察觉。
“泣月”的弦被素手轻拨,发出清脆若“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琴声,令天虞感到新奇,毕竟在桃花坞很少见乐器,都是些简单粗暴的法器兵器。
“泣月可奏出一曲《广寒破》,能汇聚太阴之力,激发至阴寒气冻结万物。此招威力中等,却也好学,为师觉得你可以先学一些普通的辅曲,再学习战曲,其中也包括《广寒破》。”
“是。”天虞低眉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