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后的第五天,沈青竹从刘麻子的死信箱里取到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写着十七个人的名字——都是翰林院的编修、检讨、庶吉士。刘麻子在纸条背面花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三个字:苏慕白。圈外面写了一行小字:“此人可用。穷,不得志,文章好,心里有火。”
沈青竹把名单看了两遍,记住了每一个名字,然后把纸条照例咽了下去。现在她吃纸条已经吃出经验了,知道哪种纸好咽、哪种纸会卡嗓子。刘麻子用的纸已经从粗糙的草纸换成了稍好一点的毛边纸——大概是因为上次她在心里默默记的那笔账,不知道用什么方式传到了他耳朵里。
“苏慕白。”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从抽屉里找出之前搜集的资料。
苏慕白,二十七岁,承平八年二甲第三名进士。那一科的前三甲,状元放了苏州知府,榜眼入了翰林院当修撰,探花去了户部做主事。二甲头几名也各有去处,只有他这个二甲第三名,像是被人遗忘了一样,在翰林院编修的位子上一坐就是五年。
五年。
同一科的进士,有的已经升了侍郎,有的放了知府,最不济的也在六部混了个员外郎。只有他,还在抄抄写写,写那些皇帝根本不会看的贺表、祭文、起居注。
沈青竹把资料收好,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个人,她要亲自去请。
翰林院在京城西北角,和国子监挨着,灰墙黑瓦,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夏天凉快,冬天也凉快——冷风从树缝里钻进来,比街上还冷三分。
苏慕白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贺表。
皇帝寿辰快到了,万寿节在腊月,还有一个多月,但贺表要提前写。翰林院二十多个翰林,每人一篇,从中选最好的三篇呈上去。这是翰林们露脸的机会——万一皇上看中了哪一篇,点个“好”字,升官就有望了。
苏慕白已经写了三天。
写了撕,撕了写。桌边的纸篓里堆满了纸团,像一窝白色的蛋。他不是写不出来,他是写不出来“好”的。那些贺表的套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先颂圣,再颂德,再颂功,最后表忠心。用词要华丽,对仗要工整,典故要生僻,最好让皇上觉得“这个翰林读书多”。
但他不想写这种东西。
他想写的是文章——有血有肉、有风骨、有温度的文章。不是这种涂脂抹粉、堆砌辞藻、连自己都不想看第二遍的垃圾。
可是他不能不写。
这是他的差事,他的饭碗,他唯一能在这个京城立足的东西。
苏慕白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字:“臣闻圣德——”
笔尖停在“德”字的最后一笔上。
他盯着那个“德”字,觉得那个字越看越丑。不是字丑,是写这个字的人丑——一个写了五年贺表、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人,能写出什么好字?
“苏编修。”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苏慕白抬起头,看到上司王编修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文书,摞得老高,快碰到下巴了。
王编修四十多岁,是个从七品的小官,比苏慕白只高一级。但在翰林院这种地方,一级就能压死人。王编修的学问一般,文章一般,但他有一个本事——他会来事。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给上司送节礼,知道什么时候该在上司面前夸同事的坏话,知道什么时候该抢功、什么时候该甩锅。
苏慕白不会这些。
所以他坐了五年冷板凳。
“王大人。”苏慕白放下笔,站起来。
王编修走过来,把那摞文书“砰”的一声扔在苏慕白桌上。那摞文书少说有二十几本,每一本都有指头那么厚,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这些奏折摘要,今天之内抄完。”王编修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个杂役。
苏慕白看了一眼那摞文书,又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贺表。
“王大人,我手头还有贺表——”
“贺表不急。”王编修打断了他,“皇上万寿节还有一个多月,有的是时间。这些奏折是上面急着要的,今天必须抄完送上去。”
苏慕白张了张嘴,想说“这些奏折摘要平时都是书吏抄的,怎么轮到我了”,但他没说出口。他知道说了也没用。王编修让他抄,他就得抄。不抄,就是“不服从差遣”,年底考核写上一笔,明年又别想升了。
“好。”他说。
王编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编修,不是我说你。你来翰林院五年了,还只是个编修。你要想想为什么。”
苏慕白没有说话。
“做人呢,要懂得变通。”王编修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慕白站在桌前,看着那摞文书,看着自己写到一半的贺表,看着笔尖上已经干了的墨。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怕。
是恨。
他恨的不是王编修。王编修只是一个小人,小人到处都是,恨不过来。他恨的是自己——恨自己五年了还坐在这张冷板凳上,恨自己写了五年贺表连一篇像样的文章都没写过,恨自己读了二十年圣贤书到头来连一个说真话的胆子都没有。
他坐下來,翻开最上面那本奏折,开始抄。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地响。
一个字,两个字,一百个字,一千个字。
他抄的是奏折摘要,都是各州县递上来的公文——某地遭了旱灾,请求减免赋税;某地闹了蝗灾,请求拨粮赈济;某地出了命案,请求刑部批复。
这些公文,每一件都关乎人命,每一件都等着朝廷的答复。但它们到了翰林院,变成了一堆需要抄写的文书,被塞给一个不得志的编修,让他赶在天黑之前抄完。
苏慕白抄着抄着,忽然停下来。
他翻开一本奏折,上面写的是某县遭了水灾,淹了三千亩地,一百多户人家颗粒无收。县令请求减免当年赋税,并拨粮二百石赈灾。
苏慕白看着这行字,想起了城南豆腐坊的张老汉。张老汉不是遭了天灾,他是遭了人祸。但结果是一样的——死了。
天灾,朝廷会减免赋税、拨粮赈灾。人祸呢?人祸谁来管?
苏慕白把奏折合上,继续抄。
他的字迹比刚才更用力了,笔画像刀子刻的一样,深深地嵌进纸里。
申时三刻,苏慕白抄完了最后一本。
他的右手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中指上磨出一个水泡,水泡破了,墨水渗进伤口里,染黑了一小块皮肉。他把那摞抄好的文稿整理好,放在王编修桌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值房,收拾东西。
贺表还摊在桌上,“臣闻圣德”四个字下面,一片空白。
他把那张纸揉成团,扔进纸篓里。
今天写不出来了。明天再说吧。
苏慕白走出翰林院的大门,天已经快黑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申时刚过,太阳就落了山,西边的天际还剩一抹暗红色的光,像快要熄灭的炭火。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骑着驴的文人从身边经过,驴蹄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得地响。
苏慕白沿着皇城根儿往南走。他住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和翰林院一个在北一个在南,每天来回要走一个多时辰。他买不起驴,也雇不起轿子,全靠两条腿走。冬天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夏天太阳晒在背上像火烧,但他没得选——翰林院编修的俸禄,一个月八两银子,扣掉房租和饭钱,所剩无几。
走到甜水巷口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馄饨的香味。
路边有一个馄饨摊,是一对老夫妻在经营。老头儿包馄饨,老太太下馄饨,动作都不快,但配合得很默契——老头儿包好一个,老太太就接过去扔进锅里,锅里的水永远在滚,馄饨在锅里翻腾,像一群白色的小鱼。
苏慕白在摊子前坐下来。
“一碗馄饨。”他说。
“好嘞!”老太太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抓了一把馄饨扔进锅里,又用勺子在锅里搅了搅,防止馄饨粘锅。
等馄饨的时候,苏慕白看着街上的行人发呆。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面前经过,车上的糖葫芦在暮色里泛着红色的光。两个孩子在后面追着跑,喊着“糖葫芦糖葫芦”,老头停下来,给孩子一人摘了一串,孩子接过糖葫芦就跑,老头在后面喊“还没给钱呢”,孩子已经跑远了。老头骂了一句,推着车继续走,脸上却是笑的。
苏慕白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追过糖葫芦。那时候他爹还活着,在老家的小镇上开了一家私塾,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他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指望他读书、科举、做官、光宗耀祖。
他做到了。
他考中了进士,二甲第三名。
他爹没看到。他爹在他进京赶考的那年冬天去世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他从京城寄回去的家书。家书上写着:“父亲大人安好,儿在京一切顺利,勿念。”
苏慕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馄饨来了。”老太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放在他面前,碗里的汤还在翻滚,葱花和虾皮浮在上面,香气扑鼻。
苏慕白低下头,开始吃。
馄饨皮薄馅大,汤头是用骨头熬的,虽然比不上大酒楼的高汤,但对于一个饿了半天的人来说,已经是人间美味了。他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吃完了半碗,烫得直吸溜。
吃到还剩最后几个的时候,老太太走过来,在他面前放了一张纸条。
“这位爷,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苏慕白愣了一下,放下勺子,拿起那张纸条。
纸条是折叠的,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胜,叠得很仔细,边角对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瘦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笃定的气势。
“苏先生文章锦绣,为何甘为他人作嫁衣?明日酉时,青竹茶肆,有人候教。”
没有落款。
苏慕白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文章锦绣”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人说他的文章好了。在翰林院,没人关心他的文章好不好。他们关心的是他的出身、他的座师、他的同年、他的靠山。这些他都没有,所以他的文章再好,也没人看。
“甘为他人作嫁衣”——他在翰林院写的那些贺表、祭文、起居注,哪一篇不是为他人作嫁衣?他写了五年,没有一篇是写给自己、写给自己想写的东西的。
“明日酉时,青竹茶肆,有人候教。”
青竹茶肆。苏慕白知道这个地方。南市街角的那家茶肆,文人墨客常去的地方。他听说过,但从没去过。一来是没银子——那里的茶不便宜;二来是没心情——一个坐了五年冷板凳的编修,去那种地方,只会显得自己更落魄。
“这位爷?”老太太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您吃完了吗?我要收碗了。”
苏慕白低头一看,碗里的馄饨已经凉了,汤也不冒热气了。他三口两口把剩下的吃完,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摸出二十文钱放在桌上。
“够了够了,十五文就够了。”老太太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五文钱要找给他。
“不用找了。”苏慕白站起来,把那张纸条塞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老太太拿着那五文钱,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年头,读书人也不容易啊。”
苏慕白走得很慢。
他沿着甜水巷往南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住的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在一座大杂院的最里面,月租三百文。屋子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柜子,墙上糊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响。院子里住着七八户人家,有拉车的、有卖菜的、有洗衣服的,都是最底层的百姓。每天天不亮就能听到各种声音——有人咳嗽,有人吵架,有孩子哭,有狗叫。
苏慕白推开院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最里面那间屋子透出一点灯光——那是他的屋子,出门的时候忘了灭灯。
他走进去,关上门,把纸条从袖子里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苏先生文章锦绣,为何甘为他人作嫁衣?”
“明日酉时,青竹茶肆,有人候教。”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纸条上的字忽明忽暗。那些字像是活的,在纸上跳动,在对他说话。
谁写的?
为什么要找他?
“有人候教”——教什么?教怎么写贺表?还是教怎么坐冷板凳?
苏慕白把纸条拿起来,凑到油灯前,仔细看了看。纸是上好的宣纸,洁白细腻,和他平时用的那种粗糙的毛边纸不一样。墨是好墨,乌黑发亮,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一个用得起好纸好墨的人,一个字写得这么好的人,一个在茶肆里“候教”的人。
会是谁?
苏慕白把纸条放下,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
他想去。
他想知道是谁找他,想说什么。但他也怕——怕是什么圈套,怕是什么人设的局。他在翰林院虽然不得志,但也不是没有得罪过人。万一这是哪个同僚的恶作剧,明天他去茶肆,等他的是一群人看他的笑话呢?
苏慕白又坐下来,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
“文章锦绣。”
这四个字像一只手,轻轻地、却坚定地推着他的后背。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夸过文章了。
他拿起纸条,想揉成团扔掉,像以前扔掉那些无用的东西一样。但手指攥着纸条,迟迟没有用力。
他想起今天在值房里抄那些奏折摘要的时候,看到的那份水灾的公文——三百亩地,一百多户人家,颗粒无收。县令请求减免赋税、拨粮赈灾。
这份公文报到朝廷,朝廷会怎么处理?大概会先交给户部审议,户部再交给下面的人去核查,核查完了再写报告,报告写完了再上折子,折子批下来了再发文,文发到县里,县里再往下传。等这一套流程走完,水灾已经过去半年了,那些受灾的百姓已经卖儿卖女了。
苏慕白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了五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了枕头底下。
然后他吹灭了灯,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裂缝,裂缝像一条蛇,从墙角蜿蜒到屋顶。他每天晚上看着这条裂缝入睡,看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形状。
但今天晚上,他看到的不是裂缝。
他看到的是那行字——“苏先生文章锦绣,为何甘为他人作嫁衣?”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糊的纸在夜风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在低语。
苏慕白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但他睡不着。
他一遍一遍地想着那张纸条,想着纸条上的每一个字,想着那个“有人候教”的“有人”到底是谁。
想着想着,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个人怎么知道他文章写得好?
他在翰林院写了五年贺表,那些贺表连他自己都不想看第二遍。他没有在任何地方发表过任何文章——没有诗集,没有文集,连一首像样的诗都没有写过。他在京城文人圈子里几乎没有存在感,知道他名字的人都不多。
那个人是怎么知道他的?
除非——那个人看过他写的东西。不是贺表,不是祭文,不是那些应付差事的公文,而是他真正想写的、但没有写出来的东西。
可是他没有写过那些东西。
他从来没有写过。
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
一个翰林院编修,写了不该写的东西,轻则丢官,重则丢命。他不敢。
但那个人说他“文章锦绣”。那个人用的是“文章”两个字,不是“贺表”,不是“公文”,是“文章”。
文章是有骨头的。贺表没有。
那个人看到了他文章里的骨头?
可是他没有写过啊。
苏慕白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
枕头底下的那张纸条硌着他的后脑勺,像一块小小的石头。他能感觉到纸条的存在——不是物理上的感觉,是一种心理上的,像有一只手在轻轻叩他的脑袋,一下一下地叩,不重,但很执着。
“明日酉时,青竹茶肆。”
去,还是不去?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
三更了。
苏慕白还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条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很多东西都在那里,只是看不清。
比如那张纸条上写的字。
比如那个“有人”。
比如他自己心里那团被压了五年、快要熄灭的火。
苏慕白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张纸条。
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纸的边缘。纸的边缘很光滑,裁得很整齐,像是一个很讲究的人裁的。
一个很讲究的人。
一个用得起好纸好墨的人。
一个写一手好字的人。
一个在茶肆里等着他的人。
苏慕白把纸条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握在手心里。
纸条很小,握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但它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把纸条凑到嘴边,想撕掉,想咽下去,想做一件让他不用再纠结的事。
但最后,他只是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了枕头底下。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
但他已经决定了。
明天,酉时,青竹茶肆。
他去。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上,照在墙根下那堆没人收拾的烂木头上面。
苏慕白的屋子里,油灯灭了很久了,但枕头底下那张纸条上,那行字还在发光。
“苏先生文章锦绣,为何甘为他人作嫁衣?”
“明日酉时,青竹茶肆,有人候教。”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