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花束

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但那深沉的眼眸中似乎藏着什么。

“那你自己挑,”店主说,“花这种东西,别人挑的都没意思。你自己看着顺眼的,就是对的。”

沈知堰站在那里,面对满屋的花。

玫瑰、百合、雏菊、洋甘菊、尤加利、洋桔梗、满天星、向日葵、康乃馨、鹤望兰、蝴蝶兰、绣球、芍药。

颜色多得比彩虹还绚烂。

他处理过无数复杂得多的局面。

并购案里的债务重组、董事会上的利益博弈、谈判桌上的心理攻防。

他可以在三分钟内判断一个项目的风险收益比,可以在三十秒内评估一个商业伙伴的可信度。

但他从没选过花。

陈江站在门口,看着自家老板站在花桶前面,像一个第一次进图书馆的小学生站在一整面书墙前面。

他悄悄拿出手机。

“老板在花店里站了快一分钟了。他好像在犹豫。”

群里秒回。

“犹豫???沈知堰犹豫???”

“他不是那种‘我要这个这个和那个剩下不要’的人吗。”

“拍张照片。”

“我不敢。”

“怂。”

“你行你来。”

陈江把手机收起,继续观察。

沈知堰的目光从红玫瑰上移开,掠过百合,掠过康乃馨,最后停在一桶白绿色的花材上。

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

“这个叫什么。”

“白荔枝玫瑰,”店主走过来说,“香气很淡,花瓣层次多,开出来特别好看。

旁边那个是洋甘菊,野生感强,配在一起很干净。”

沈知堰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玫瑰的花瓣。

他的指尖很轻,轻到花瓣几乎没有颤动。

“还有这个,”他指了指一束银绿色的圆形叶片,“这是什么。”

“尤加利叶。

配花用的,味道清冽,能提神,放在办公室里很合适。”

沈知堰点了点头。

然后他弯下腰,从桶里抽出一枝白色的洋桔梗。

花瓣薄得透光,能看到里面纤细的脉络。

他把这四样花放在一起看了看——白荔枝玫瑰、洋甘菊、尤加利叶、洋桔梗。

白和绿,只有白和绿。

“就这些,”他说,“不用包。”

店主看了看他手里的花,又看了看他的脸。

然后她没有说任何关于搭配的建议,没有推荐加一枝粉色的花或者系一根缎带会更好看,只是点了点头。

“好。”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根麻绳,把他手里的花接过来。

不是花店里常见的那种精心设计的花束。

没有层层的包装纸,没有缎带,没有满天星填充。

只有六枝花,用一根麻绳简单地束在一起。

两枝白荔枝玫瑰,花瓣层层叠叠地绽开,白得近乎透明,边缘晕着极淡的粉。

一枝洋甘菊,细小的花瓣簇拥着黄色的花心,像被风吹散后又聚拢的阳光。

两枝尤加利叶,圆润的银绿色叶片,托着上面的花朵,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

还有一枝洋桔梗,纯白色,花瓣薄得透光,能看到里面纤细的脉络。

麻绳在茎秆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最简单的结。

店主把花束递给他的时候,那只三花猫忽然醒了,伸了个懒腰,走过来蹭了一下沈知堰的裤脚。

店主笑了一声:“阿花喜欢你。她平时不亲人的。”

沈知堰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

猫仰着头看他,眼睛是琥珀色的,里面映着花店暖黄的灯光。

他没有蹲下去摸它。

但他问了一句:“它叫什么。”

“阿花。花店的花,土土的。”

沈知堰点了点头。

然后他拿着那束花,转身走出了花店。

陈江付了钱——九十八块。

他在沈氏的报销单上填过六位数的商务宴请、七位数的项目经费,从没填过九十八块的花钱。

他在报销事由那一栏停了一下。

然后写道:“办公用品。”

走出花店的时候,他又往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买完了,一束白的花,很素,没有包装,用麻绳捆的,九十八块。”

群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有人回了一条。

“九十八块的花。沈知堰送给别人的花,九十八块。”

“他送给客户的红酒,没有低于三万块的。”

“他去年年会抽奖的奖品是一台奔驰。”

“他今天买了一束九十八块的花。”

又有人回了一条。

“沈总…不会真的恋爱了吧…”

群里彻底安静了。

陈江把手机塞回口袋,快步跟上沈知堰。

回程的车上,沈知堰坐在后座,那束花放在他旁边的座位上。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窗外的风景。他低头看着那束花。

白荔枝玫瑰的花瓣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着光,洋甘菊的小花瓣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颤动,尤加利叶的草木气息慢慢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陈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自家老板眼神专注地看着那束花,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格外柔和,根本不像平日里的他。

陈江收回目光,专注地看前面的路。

车厢里很安静。

安静到陈江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沈知堰先开口了。

“陈江。”

“在。”

“你觉得这束花好看吗。”

陈江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那束花。白绿相间,素净得像早春的枝头刚冒出来的新芽。

“好看的,沈总。”

沈知堰没有再说话。

但陈江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商业场合的礼节性微笑,是像阳光透过冰层照进水底一般,浅淡又温柔的笑。

陈江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他在心里把那句“办公用品”改成了另一个词。

但他没有说出来。

沈知堰拿着花走进沈氏大厦的时候,大厅里的前台接待差点把咖啡洒在键盘上。

她从没见过沈总手里拿着任何与工作无关的东西。

沈知堰的步伐和每天早上走进大厦时一模一样,不疾不徐,目不斜视。深灰色西装,银灰色领带,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唯一的区别是他右手握着一束用麻绳捆着的白花。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了那束花上。

沈知堰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前台接待飞速打开公司内部通讯软件。

她发现高管的那个群已经炸了。

“老板进电梯了。手里拿着花。”

“看到了。陈江说是一束白的。”

“什么白的?白玫瑰?”

“还有那种小黄心的白花。还有圆叶子的绿叶。”

“洋甘菊和尤加利叶。我姐开花店的。”

“你怎么知道。”

“我刚翻了老板的百度百科,上面没有写他喜欢洋甘菊。”

“百度百科也不会写沈知堰喜欢什么花吧。”

“他以前根本不喜欢花!他连绿萝都退回去了!”

沈知堰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电梯在顶层停下,门打开。他穿过走廊,经过秘书区和会议室,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整层楼的人都看见了他手里的花。

没有人敢问。

但所有人都在他走过之后立刻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

“过去了过去了。”

“进了办公室。门没关。”

“门没关???他平时一进门就关门。”

“他把花放在桌上了。”

“什么位置?”

“电脑旁边,左手边,他能看见的位置。”

沈知堰坐在办公椅上,面前是那束花。

白荔枝玫瑰、洋甘菊、尤加利叶、洋桔梗。

麻绳。九十八块。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花瓣上。洋桔梗薄得透光,能看到花瓣里细微的脉络,像一张展开的、写满字又全部被橡皮擦掉的信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奇遇”的对话框。

沈知堰:“花买好了。”

对方回复得很快。

姜南心:“真的?买的什么花?”

沈知堰低头看了看那束花。

阳光在花瓣上缓缓移动,洋甘菊的小黄花在白色的花海中亮着,像她说话时句尾偶尔带的那个波浪号。

沈知堰:“白玫瑰。洋甘菊。尤加利。洋桔梗。”

姜南心:“好好看……你拍照了吗?”

沈知堰:“没有。”

姜南心发了一个失望的猫猫头表情包。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那你描述一下,放在你办公室里是什么感觉。”

沈知堰想了想。

打字。

沈知堰:“办公室很安静。花也很安静。”

发送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沈知堰:“从前这个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安静。现在有两种安静了。”

姜南心那边沉默了,心跳却因为这句话慢了半拍。

然后她发了一条消息,很短。

姜南心:“沈知堰。”

沈知堰:“嗯。”

姜南心:“那束花会陪你的。”

沈知堰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

系统弹出了亲密度变化的提示,但他没有看。

他看着那束花。

办公室很安静。

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极轻的嗡鸣,远处传来电梯到达楼层的提示音。

白荔枝玫瑰的花瓣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洋桔梗的花瓣。

很轻,轻到花瓣几乎没有颤动。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沈知堰:“姜南心。”

姜南心:“嗯?”

沈知堰:“今天天气很好。办公室里有阳光。”

他顿了一下。

沈知堰:“和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