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雪夜
漫天大雪把天地间所有声音都吞掉了。
乱葬岗在青云镇外三里处。说是乱葬岗，其实就是一片低洼的荒地，东边靠着一条早已干涸的河道，西边是一片枯死的槐树林。没人记得这里埋过多少人，也没人在意。镇上的老人说，战乱那几年，死人一车一车往这里拉，埋都埋不过来，有的就直接扔在坑里，盖一层薄土了事。后来战乱停了，乱葬岗也就荒了。只有野狗偶尔来刨食，刨出几根白骨，又被风雪埋上。
今夜的风尤其大。北风从枯槐林里灌进来，卷着雪沫子打在枯草上，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牙。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不是黑，是灰蒙蒙的暗，像有人把一盆洗过墨的水泼在天上，晕开了一片模糊的暗色。
一个婴儿躺在一堆枯草中间。
脐带还没剪，冻成了暗紫色的一小截，黏在一团早已凝固的血块上。她不哭，只是睁着眼睛。雪落在她脸上，她眨一下眼，睫毛上的雪就簌簌地掉下来，然后新的雪又落上去。她的手指偶尔动一下——太冷了，冷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她的小手攥成拳头，指节冻得发白，指甲盖泛着不正常的青色。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夜。婴儿的时间感是模糊的，她只知道冷。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皮肤往里渗，渗进血肉，渗进骨髓。
她脑子里还有些碎片。白得晃眼的天花板。一根细细的管子从她的手臂上延伸出去，连接着一个滴滴作响的机器。一个陌生人的声音说“血压在往下掉”，语气很急。然后是黑，很长很长的黑——不是睡着了那种黑，是溺水那种，意识被一点点抽离，像被人从井里往外拽，拽到一半绳子断了，她坠进了更深的黑暗。然后就是冷。极冷。冷到骨头缝里。
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记忆在穿越的时候被撕碎了，碎片散落在意识的底层，偶尔浮上来一片，又沉下去。现在她成了一个婴儿，这个事实她花了好几天才完全接受——不接受也没用，这具身体太小，太弱，连翻身都做不到。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上辈子死在病床上，这辈子又要死在这个鬼地方。她可真会挑。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普通人的脚步声。普通人踩雪是咯吱咯吱的，有深有浅，步伐不均匀。这个声音是沙、沙、沙——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不急不缓，不重不轻，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节拍器。有人在靠近。她睁大眼睛，但雪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到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停在她面前。
一个高大的影子挡住了雪。
他弯下腰来。她看到了一双眼睛。火光在他身后极远的地方——也许是镇上谁家还没熄的灯，也许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那点火光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但她看不清他的脸。她只看到那双眼睛——极深，极静，像两口枯井里映着一小簇跳动的光，快要燃尽的炭火里最后一点火星。那双眼睛在看她。她也看着他。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肩上落满了雪。他弯下腰时脊背仍然笔直——不是刻意挺直，是千锤百炼之后刻进骨头里的习惯，改不掉。他的右手伸过来，极轻地拨开她身上的枯草。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粝，虎口全是老茧，那是常年握锤的手。但那只手拨开枯草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他如果要杀她，不需要这么轻。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攥住了他的衣襟。她的手指太小了，小到只能勉强抓住一点点粗布的纤维。但她攥住了，攥得很紧。他停了一瞬。就一瞬。很短。短到她差点没察觉到。
她察觉到的是他解开外衣的动作。他把那件粗布外衣解下来，把她裹了进去。他的动作很笨拙——抱婴儿这种事，对一个铁匠来说显然太陌生了。他调整了好几次姿势才找到合适的角度，让她的头不至于悬空，让她的脊背有支撑，让那件外衣把她整个裹住，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他的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勺，掌心的温度隔着粗布传过来，极暖。
她贴着他的胸膛，能听到他的心跳。很慢，很稳，咚、咚、咚，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和那个脚步声一样，不急不缓，不重不轻。他踩着雪往回走。三里路，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雪落了满肩，风灌进他单薄的衣襟——他的外衣裹在她身上，他自己只剩一件贴身的粗布短褂。但他走得很稳。
她后来才知道，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站到雪落满了他的肩膀，站到她的手指冻得发白。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被风卷走了。她没听清。很多年后她问他那天说了什么，他说忘了。但她记得他的口型——只有两个字。落雪太密，看不清。
也许是她的名字，也许不是。她没再问。
青云镇的灯火在风雪中越来越近。铁匠铺的炉火还亮着——他出门前添了炭，火还没熄。炉火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出一道极细的金线。他推开铁匠铺的门，把她放在炉灶边的摇篮里。那摇篮是他连夜用边角料打的—木头还没干透，散发着新鲜刨花的味道。炉火映在她的脸上，暖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身上的寒气一点一点往外逼。她的手指慢慢舒展开，指甲盖上的青色渐渐褪去，变成极淡的粉。
他在摇篮边站了很久。那双眼睛看着她的脸，炉火在他的眼窝里跳动。然后他转身走到炉前，拿起铁锤，开始打铁。铁锤落在铁砧上的声音，一下，两下，极有节奏。炉火照着他的背影。窗外大雪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