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渡劫失败,变成兔子

青霄峰顶的雷劫已经劈了两天两夜。

凌霄宗上下所有弟子都仰着头,望着那片越压越低的劫云。劫云的颜色从最初的银白渐渐转为暗紫,到如今已近乎墨黑,浓稠得像是要把整个青霄峰吞噬进去。云层深处电光翻涌,每一次闪烁都照亮山门内无数张屏息的面孔。

“第六十九道了。“有人低声说。

没有人应答。所有目光都死死盯着峰顶那道纤细的身影。

沈清辞盘坐在青霄峰最高处的天雷台上,一身素白道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三千青丝散在肩头,有零星几缕被雷劫余烬烧得焦卷。她的脸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衬得眉目越发清绝。修仙界传了三百年的话她早听腻了——“凌霄宗沈清辞,容貌冠绝九洲,天赋万年不遇“。容貌她不在意,天赋她心里有数。

但她更在意的是,第六十九道雷劫劈下来的时候,她的护身法罩已经裂了第三道纹。

“……撑得住。“她低声对自己说,指尖掐紧一道凝元诀。丹田里的灵力像煮沸的泉眼一样翻涌不休,经脉被雷劫余威灼得发烫,但还在可控范围内。飞升雷劫一共九十九道,越往后越凶,但以她三百年的积淀,扛过去只是时间问题。

第七十道落下。

银紫色的电柱贯穿天地,沈清辞的护身法罩应声碎裂,她抬掌硬接,掌心里迸出一圈金色光晕,将雷弧尽数弹开。她的虎口震出了血丝,但唇角反而微微翘起来。还有二十九道。她等这一日等了整整三十年。

第七十一、七十二道接连劈下,天雷台上碎石飞溅。沈清辞的身影在雷光中时隐时现,素白道袍上洇开几处暗红,但她背脊挺得笔直,手中掐诀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底下观礼的人群里,有人松了一口气:“沈师姐稳了。“

宗主站在最前方,面容沉静,但他袖中的手指在微微掐算着什么。片刻后他眉头几不可见地一蹙。劫云……不对。飞升雷劫的劫云颜色不该黑成这样。他在典籍中见过记载,近乎墨黑的劫云只出现在一种情况——劫雷中混入了外邪之气。

但他来不及出声提醒。

第七十三道天雷劈落的瞬间,沈清辞也察觉了异样。那道雷光落到头顶三尺时,她忽然闻到一股极其淡薄的、不该出现在雷劫中的腐朽气味。像是深埋地底三百年的淤泥被人翻上来,又像是旧棺材板掀开时扑面而来的那一口陈气。

她瞳孔骤缩。幽冥之气。

可雷劫已经落下,来不及撤手了。她咬紧牙关,将所有剩余灵力凝于掌心,硬生生迎了上去。

雷光贯体。

先是针扎一样的刺痛从百会穴灌入,紧接着是毁天灭地般的灼烧感沿着经脉寸寸炸开。沈清辞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丹田内那汪积累了三百年的灵力海洋在幽冥之气的侵蚀下瞬间沸腾溃散,像是滚油里泼进了冷水。剧痛从每一寸骨髓里钻出来,她视线模糊间只看见自己的手指正在变得透明。

……不对。是从指尖开始,一寸寸湮灭。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青霄峰顶炸开一圈刺目的白光,所有观礼的弟子都被那光芒逼得抬袖遮眼。等到光芒散尽时——

劫云散开了。

紫黑色的劫云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碎,碎片翻卷着朝四面八方消退。霞光忽然铺了满天,仙鹤不知从何处飞来,绕着青霄峰盘旋嘶鸣。祥瑞之兆,正是渡劫成功的标志。

但天雷台上空无一人。

素白道袍飘落在地,沾了几缕焦痕,还残留着余温。袍子里什么也没有。沈清辞坐了三百年悟道的那块青石被雷劈得裂成两半,中间的缝隙里微微冒着烟。

“清辞师妹?!“

“沈师姐——“

惊呼声此起彼伏,有弟子拔腿往峰顶冲。宗主立在天雷台下方的观礼台上,面色铁青地望着那片渐渐消散的霞光。祥瑞还在,仙鹤还在,天穹甚至开了一线金门,那是飞升成功后接引仙光该出现的位置。但接引仙光迟迟没有降下。

宗主闭上眼睛,袖中的手指掐算得飞快。片刻后他猛然睁眼,目光锐利地投向青霄峰山腹的方向。那座封印着魔尊殷昼的青霄峰山腹,此刻正有一缕极其细微的幽冥之气从石缝间渗出来,顺着地脉缓缓散逸。

渡劫失败的散逸灵气和封印渗漏的幽冥之气在半空纠缠成了一团乱麻。

宗主沉默了很久。周围弟子们的哭声、喊声、慌乱的脚步声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他都听不太真切。他望着天雷台中央那件素白道袍,良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清辞丫头,你可别就这么没了。“

没有人听见这句话。也没有人注意到,青霄峰山脚下的药园里,篱笆边新长出来的一丛灵参下面,不知何时蹲了一只巴掌大的粉兔子。

沈清辞的第一感觉是冷。

不是冬天那种裹着棉袍还能扛过去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浸透了全身每一根毛细血管的冷。她下意识想掐一个御火诀暖身,手指动了动,没掐出来。她又想调动经脉里的灵力冲刷四肢,心念一动,丹田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一片绿油油的叶子,宽大的叶面遮住了大半天空,阳光从叶脉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她面前的泥土上。她眨了两下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视角不太对——太矮了。她平时看灵参叶子是俯视的,现在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叶片背面的绒毛。

她试着站起来。

四条腿。

她低头,看见两只毛茸茸的、粉嫩嫩的爪子按在泥土里,指甲短而圆润,趾间沾了一点湿润的泥。她又偏头去看自己的身子,浑身粉白相间的细绒毛,圆滚滚的一小团,蜷起来大概还没她从前那只巴掌大的暖手炉大。

沈清辞沉默了。

她试着化形。心念灌注全身,骨骼寸寸拉长的触感没有出现。她又试了一遍,还是不动。她深吸一口气,把当年筑基时背过的所有化形口诀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纹丝不动。

她蹲在那丛灵参底下,用两只粉色的前爪捧住自己的脸。

她沈清辞,凌霄宗首席弟子,修仙界近万年来第一个三十岁结丹、百岁元婴、三百岁就摸到飞升门槛的天灵根奇才,刚刚在第七十三道飞升雷劫里,肉身湮灭了。而且她的神魂好像钻进了一只兔子体内。还是一只粉色的。

……普通的凡兔没有粉色的。她低头端详自己的绒毛,在脑子里搜刮了一遍灵兽图谱,终于找到了一个勉强对得上号的品种——月华灵兔。一种低阶灵兽,天生带一点微弱灵力,但因为战斗力约等于零,基本只被女修们当宠物养。最高能长到两尺长,寿命二十年。

二十年。沈清辞把脸埋进爪子里。

她原以为自己此刻应该悲痛欲绝、痛哭流涕、捶胸顿足。但她发现兔子的泪腺好像不太发达,她挤了半天眼眶都是干的。倒是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

沈清辞僵住了。她修行三百年,辟谷就辟了两百多年,上一次听见自己的肚子叫还是她刚入门那会儿,被师父罚抄经书抄了三天三夜没吃饭。后来她结丹之后就再也没饿过。

现在她饿了。

饿得前胸贴后背,四肢发软,那丛灵参翠绿肥嫩的叶子在她眼前晃啊晃,每一道叶脉都透着“来吃我“的气息。她艰难地把目光从那丛灵参上撕下来。那是百年紫玉参,宗门药园里精心培育的珍品,一株值三千灵石。她当年啃过的千年灵芝都不计其数,但那是她沈清辞自己有灵田。如今她是只兔子。

她还犹豫着要不要对紫玉参下嘴,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清辞整只兔僵住。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小童嘟嘟囔囔的哼歌声,听起来年纪不大,哼的调子还是凌霄宗入门弟子晨练时唱的那首《清心诀》。沈清辞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往灵参叶丛深处又拱了拱,屏住呼吸。

但她忘记了自己现在是粉色。紫玉参的叶子是深翠色的,她那一团粉白蹲在底下显眼得像宣纸上滴了一滴朱砂。

“咦?“

小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还带着些许泥土的手拨开了参叶。一张十五六岁的圆脸探了进来,黑亮的眼睛瞪得滚圆:“哪来的小兔子?“

沈清辞一动不动。

“好漂亮,粉色的!“小童伸手就捞。

沈清辞下意识往后一跳,四只爪子在地上蹬出浅浅的泥坑,啪叽一声撞在了后面的篱笆上。疼倒是不怎么疼,就是太丢人了。堂堂沈清辞被一个药园小童追得落荒而逃。她憋着一口气,后腿猛蹬,试图窜进旁边更密的灵草丛里——然后被一把揪住了长耳朵。

小童把她拎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端详。沈清辞悬在半空,四爪乱蹬却挣不脱,黑亮的兔眼憋屈地瞪着那张圆脸。

“这颜色少见,我在药园三年都没见过粉色的灵兔,“小童笑得眼睛弯弯的,掰下一截紫玉参须往她嘴边送,“饿了吧?给你吃。“

沈清辞盯着那截参须。紫玉参须,灵气稀薄,搁以前她看都不会看一眼。但此刻那截参须在她鼻尖前晃来晃去,散发出一股清甜微涩的药香,她的肚子又咕噜了一声。

比饿更可怕的是丢人。

但沈清辞素来务实。她闭上眼,张嘴,咔嚓一口叼住了参须。

甜。

她腮帮子鼓了鼓,把那一小截参须嚼碎吞下去,温温的灵气顺着喉咙滑入空荡荡的胃里,整个人……整只兔都舒坦了。小童见她吃了,高兴得又掰了一截。沈清辞还想矜持一下,嘴已经诚实地张开了。

咔嚓。咔嚓。咔嚓。

“你叫粉团好不好?“小童蹲在地上,看着她抱着参须啃得腮帮子一动一动,笑眯眯地说。

沈清辞停顿了一瞬,继续啃。她从前有个道号叫清辞,有个绰号叫沈仙子,有个尊称叫首席。如今她成了一只兔子,被一个药园小童赐名粉团。

她认了。

至少药园里萝卜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