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金光推出去之后，对面那两千号人退了半步。也就半步。踩实了之后又稳住了，像潮水碰了礁石，浪头碎了一下，但下一层立刻补上来。

铜面具的人把巨蜥勒得前蹄腾空又重重落下，砸在地上闷响一声。他把旗杆往地上一顿，旗面上的三座山峰被夜风吹得啪啪翻卷。

“修命盘的？“他隔着那片尚未散尽的金光打量我，铜面具的眼孔里两粒瞳仁缩得很紧，“修哪块命盘？“

我没答话，把双掌之间的金光慢慢收了回来。那对翅翼的轮廓在肩头又撑了几息才散，散了之后我指尖麻得像被雷劈过，掌心里两道细碎的口子往外渗着血。命盘碎片被血养着的那个位置又亮了一小截，但亮得很吃力——我刚才那一下推出去，消耗得比我预想的多。

“……你是新天道。“铜面具那个人忽然说。语气从刚才的混不吝猛地沉下去，像有人往他嗓子眼里塞了块铁。

我抬起眼看他。

“旧天道陨落那天，九重天全塌了，我亲眼看见命盘碎成了十几块。“他继续说，隔着铜面具的声音闷闷的，“碎块落在不同的天域里，有人捡了、有人藏了、有人拿它换命了。你手里那块是最大的一块——“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我怀里。

“但还不是完整的。“

他身后那两千号人重新开始往前压。这一次压得很慢、很稳，像一头庞然大物在试探猎物还有多少力气。法器重新凝聚的光芒比刚才更暗更沉，带着明显的压制意图——他们发现了，我的金光不是无限的。

扶摇在我旁边低声说：“第二次。“

他把短笛重新抵到唇边，嘴角的血还没擦，下巴上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在暗夜里清晰得很。他吹了第二声。这一声比第一声长一些，低一些，像一支箭被拉满了弦之后缓缓送出去。笛声落在对面那两千人脚下，地面忽然塌了一线，窄窄的、笔直的，像一道看不见的刀锋切开了土地。那一线塌下去的地方涌出极淡的青色雾气，爬到前排那些人的脚踝上，让他们动弹不得。

铜面具的人从巨蜥背上弹起来，踩着前排同伴的肩膀掠过来。他在空中翻了个身，手里那杆旗杆对准扶摇的方向狠狠掷出。旗杆破空的声音很尖，像蛇嘶。

扶摇往侧后方偏了一步。旗杆擦着他肩膀过去，钉进身后的城门里。然后铜面具的人落地了，踩在扶摇和那道青色雾气之间，面朝扶摇、背对着我。

“扶摇，你今天挡了三回。“他说话的声音变了，刚才那股混着狂气的腔调收了下去，换了一种更闷、更沉的东西，“我不是来屠城的。我来问你要一个人。“

扶摇把短笛从唇边拿下来。第二声的余韵还在空气里慢慢消散。他袖口里面那只手垂着，指节微微发颤——两次笛声用掉了他不少东西。

“你要谁？“

“镜无尘。“

我站在扶摇背后，听得清清楚楚。

铜面具的人缓缓转过来。他在夜色里转过身的时候，风吹掉了他铜面具下面系着的一截暗绳，面具歪了一瞬，露出半张脸。那张脸左半边的皮肉是好的，右半边从颧骨到下颌全是烧伤愈合后增生的疤痕，皮肤皱缩成硬壳，把右眼挤成了一条窄缝。

他把面具重新按回去，声音里那些闷沉的东西又往外涌了一层：

“她拿了我的东西，借你的城躲了三天。现在我要拿回来。“

扶摇沉默了一瞬。他的手在袖口里面攥了一下又松开，那只短笛被他重新收进袖中。

“她昏迷不醒，“扶摇说，“拿了你的什么东西，等她醒了你再来问。“

“我等不了。“铜面具的人往前迈了一步，“她不醒，我就拿走她身上所有东西，一样一样试。“

我忽然插了句嘴：“她脖子上那根红绳？“

铜面具的整个人顿住了。他猛地转过来对着我，那只被疤痕挤成窄缝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骤然亮了一下，像一撮余烬被风掀出了火舌。

“那块碎片在你那里。“他说。语气从“闷沉“变成了“压着的躁“，像一壶水已经烧开了，壶盖在扑扑地跳，就差掀翻的那一下。

“嗯，在我这里。“我伸手进怀里，把两块命盘碎片一起掏出来。小碎片已经嵌在大碎片边缘一截了，嵌合处金光流转，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正在慢慢收口。我把两块碎片摊在掌心里，让他看。

“你的东西在这里。“我说，“但我不能还你。“

铜面具的人盯着我掌心里那块正在愈合的碎片。他的呼吸忽然变重了，粗而短促，像有人在他胸口上压了块石板。他那只没戴护甲的手猛地攥成了拳，拳面上一根青筋凸得老高。

“那是——“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那是我妹妹……拿命换回来的……“

这句话说到末尾，尾音在空气里碎了一下。

我攥着碎片的手悬在原处没动。我看着他那半张被面具遮住的脸，看着他那只攥到发白的拳头，看着他身后那两千号人忽然收住脚步、停止前压。

夜色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混沌裂隙里那点呜呜声远远地响着。

“你妹妹，“我开口，声音放轻了一些，“她是旧天道的人？“

铜面具的人没有回答。但他那只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掌心里攥着一道血印——他自己的指甲掐出来的。

扶摇站在我侧前方，那只垂着的手不再发抖了。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掌心里的碎片移到我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很平：

“你妹是三年前被旧天道徵走的那批'灵体修士'之一？“

铜面具的人猛地抬起眼。他那条窄缝里的右眼在夜色里亮得像一粒烧红的炭。

扶摇轻轻叹了口气：“旧天道挑人从来不挑修为最高的，只挑命格最干净的。因为她要用那些人的身体来养'备用神格'。养废一个换一个，养成了就封存起来。九重天这些年失踪的修士，有一半都在她手里。“

铜面具的人嘴唇动了动。他没说话，但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正在愈合的碎片。嵌合处金光流转得很慢，像我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节奏一样——不疾不徐、按部就班。

“你妹妹在哪？“我问。

铜面具的人看着我，那只亮起来的右眼里那些余烬又慢慢暗了下去。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脸上歪掉的面具重新摆正，系好暗绳。然后他转过身去，朝着他那两千号人挥了一下手。

那些人开始缓缓后退。像潮水终于退下去了，一寸一寸地、带着沉重的声响从城门外撤走。巨蜥掉了个头，踩着碎石往远处走。

铜面具的人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但他开口了，声音隔着半个战场飘过来，已经恢复了一开始那种混着狂气的腔调，但底下裂着一丝缝：

“我妹在她手里养了两年。养成了'备用神格'之后，旧天道取走了她的灵核。取完之后她没死，还剩一口气——旧天道嫌她这副壳子没用，顺手扔进了混沌裂隙。“

他停了一下。

“我在裂隙边上捡到她的时候，她手里攥着这块碎片。攥得太紧了，掰都掰不开。是死了以后手指松了，我才拿到的。“

他重新迈开步子，走进夜色深处。两千号人跟着他消失在远处那道白光后面，什么声音都没留下。城门外空旷下来，只剩下被踩烂的赭红色土地和地上散落的法器碎片，还有旗杆钉进城门的那个窟窿。

我站在空荡荡的城门前面，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碎片。

嵌合处的金光还在缓缓流转。小碎片彻底嵌进大碎片边缘的那一截，已经合得看不见缝了。它像从来没碎过一样，瓷白温润，边缘光滑。

但我握着它的那只手心里全是汗。

“扶摇。“

“嗯。“

“旧天道取走'灵核'之后，那些人还剩一口气的时候——“我把碎片攥紧在拳心里，“——她们还有心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