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赵远舟

外门大比持续了三天,姜黎没再去看。

她照常在药园里干活,拔草、浇水、晒药、送药。只是耳朵里偶尔飘进来几句路过的外门弟子议论,说这次大比出了个怪事——一个凝气一层的弟子在台上突然开了窍,跟凝气九层的林惊羽过了四招才落败,下场之后自己都说不清怎么回事,只念叨着“好像有人在旁边教我”。

没人当真,只当他是紧张过头出了幻觉。

姜黎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手上的活计没停,脸上的表情也没变。但她心里清楚,赵远舟一定在查。

第三天傍晚,赵远舟来了药园。

他来的时候姜黎正在晒茯苓。暮色铺下来,药架上摆着一排排切好的茯苓片,白生生的,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姜黎背对着药园入口,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继续翻着药材。

“姜黎。”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赵远舟的声音她记得清楚,那天送丹方的时候就是这个腔调,不冷不热,听不出情绪。她直起身转过去,赵远舟站在药田垄上,今天没穿执事袍,换了件灰蓝色的常服,腰间的铜令牌还在。

“赵执事。”她点了点头。

赵远舟没绕弯子,直接开口:“大比那天,你去了演武场。”

姜黎把手上最后一筐茯苓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去看了半场就回来了。周平那孩子以前来领过药,算是认识,给他鼓个掌。”

“你坐在哪?”

“东边角落,柱子旁边。”

赵远舟看着她。他的目光跟李管事不一样,李管事看她是看一个不听话的下人,赵远舟看她是看一本翻不开的书。他在打量她,从头到脚,目光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周平那场比试,”他说,“有人给他传音指路。外门执事查过了,说当时东边角落坐着一个穿杂役袍的人。”

姜黎没躲:“整个药园就我一个杂役,穿灰袍的。赵执事是来问是不是我传的音?”

“是不是你?”

“我一个灵根碎了的废人,传音?用什么传?我连凝气一层都没有。”姜黎的语气平淡得很,说完还笑了一下,自嘲的那种,“赵执事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我的气海。三年前碎的,内门药堂有记录。”

赵远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没移开,但姜黎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力道松了一点。她知道自己赌对了——一个灵根碎裂的废人,在所有人眼里都不可能有传音的能力。传音需要灵气,她没有灵气。

“三年前,”赵远舟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灵根碎的时候,在哪个位置?”

姜黎的心跳顿了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内门弟子静室。西峰那边,丙字七号房。”

“具体时辰?”

“子时前后。我在打坐,忽然心口一痛,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药堂的床上了。”

赵远舟又沉默了。他似乎在脑子里核对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铜令牌的边缘。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

“你灵根碎裂那天晚上,内门有几个长老在宗门。大长老、二长老都在。三长老外出未归,四长老在闭关。”他顿了顿,“我是药堂执事,那天晚上正好轮值。你被送到药堂的时候,是我接的手。”

姜黎看着他。

“你的灵根碎得很干净。没有外伤,没有走火入魔的痕迹,像是被人从内部震碎的。但当时几位长老会诊的结论是‘气海自溃’,我就没再多嘴。”赵远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可这三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是气海自溃,经脉里应该会有逆行冲撞的痕迹。但你的经脉干干净净,瘀堵都在正经和奇脉里,分布均匀,像是被一道外力从气海向外炸开的。气海自溃的伤不可能是这种分布。”

姜黎没有说话。药架上的茯苓在暮色里泛着白,远处传来外门弟子晚课的钟声,一声一声的,沉甸甸的。

赵远舟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姜黎,三年前那晚,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在灵根碎之前的那一瞬间,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或者看到什么光?”

姜黎低下头,像是在回忆。她确实在回忆——三年前那个夜晚,心口一痛之前,她隐约感觉到静室外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极快,极轻,像是有人从走廊尽头掠过。她没有看清,痛感就来了,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因为当初长老会诊的时候,她说了,没人信。他们说那是灵根碎裂产生的幻觉。

“没有。”她抬起头,看着赵远舟,“什么都没感觉到。”

赵远舟注视了她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追问,转身往药园外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外门大比还剩最后一天。前三名进内门,名单已经定了,林惊羽第一,许小满第二,还有一个叫沈渡的第三。”他没有回头,声音飘过来,“内门修行资源比外门好十倍。你如果想继续在药园待着,我不拦你。但你如果有别的打算……”

他没说完,抬脚走了。

姜黎站在药架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风吹过来,掀起了药架上几张茯苓片的边角,她伸手按住了。

“他在帮你。”老者的声音响起来。

“我知道。”

“他当年是内门药堂的人,你灵根碎的那晚他在场。他可能知道些什么,但不敢说。”

姜黎把最后一筐茯苓收进库房,锁好门,转身往石屋走。月亮刚从东山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药园一片银白。她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赵远舟的话。

气海自溃不可能造成那种瘀堵分布。有人从外部一掌震碎了她的灵根。那晚她隐约感觉到有人从静室外掠过。

“前辈,”她推开石屋的门,点上油灯,“你说震碎我灵根的人,修为有多高?”

“能隔空一掌震碎凝气九层弟子的灵根,还不留外伤、不留痕迹,至少筑基中期。甚至可能是筑基后期。”

“内门筑基后期的长老,有几个?”

老者想了想:“云岫宗内门长老共七位。大长老、二长老都是筑基后期,三长老筑基中期,四长老闭关多年,据说在冲击金丹。剩下三位都是筑基初期。”

“三长老那天外出未归,四长老在闭关。”姜黎坐到床边,把珠子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那就只剩大长老和二长老了。”

“你不确定。也可能是外人潜入宗门动的手。”

“外人潜进内门弟子静室区域,一掌震碎我的灵根,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云岫宗的护山大阵是摆设吗?”

老者没接话。姜黎把珠子贴到眉心,闭上了眼。通脉已经完成了,但她还是习惯每天把珠子贴一会儿。珠子温温热热的,贴在眉心的时候,那股暖意会顺着额头流下来,流遍全身,像是在给她梳理剑脉里残余的滞涩。

“明天是大比最后一天。”她闭着眼说,“赵远舟让我去看。他说前三名已经定了,但还有一场表演赛,内门会派弟子下来跟外门前三名切磋。”

“你想去?”

“我想看看内门弟子的水平。”她睁开眼,把珠子从眉心拿下来,看着它青翠欲滴的颜色,“也想想,当年那个对我动手的人,到底是哪一位。”

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松在月光里站着,树干上那道被她用松针划出的痕迹还在,极细极浅,但确实在那里。

姜黎把灯吹灭了。黑暗里,她手背上的青线隐隐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