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在落日的余晖中香积寺更加美丽动人。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色。湖上荡舟一叶,船影随着水波摇曳。飞雪斜倚在亭畔,望着这一江春水呆呆的出神。曾几何时,他们俩相邀游湖。那一山一水,一舟一湖,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如今看来全是讽刺。“醉拍春衫惜旧香。天将离恨恼疏狂。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云渺渺,水茫茫。征人归路许多长。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她低声吟哦着晏几道的这阙词,此情此景,此心此意,与她如此贴合,不觉得泪水早已倏忽而下。就在这里剪断吧,无需纠缠,无需臆哭,与她心有灵犀的那个人,早已属于他人。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索性一分两路,从此山长水阔,与君长别。
少卿不敢上前安慰,怕再勾起她的眼泪,只好远远地看着她独自伤怀。飞雪入府时就未有名分,如今又是自行离开,她虽说过段时间就回府,怕也只是说说而已。他们兄妹俩清高的样子也如出一辙,一旦感情有了裂痕,便决绝了。
傍晚十分,天又将雨。还好少卿随身带着伞,他独自撑伞走在邻水的小桥上。
“起风了,我们回去吧。”少卿将伞立在一边,解下自己的长衣为她披上。“别着凉了……”待穿整齐了少卿才为她撑伞离去。
楚王敞着格子窗,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陷入无边无际的思念里。飞雪就这样悄悄地离开了,毫无征兆地就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总习惯了有人等待,有人点灯,有人拥抱和安枕……他不禁对着幽暗的天空发问:“飞雪,你在哪里?你还会回来吗?”一寸柔肠情几许?薄衾孤枕,梦回人静,彻晓潇潇雨。
是的,雨下了一夜。楚王也呆坐了一夜。
翌日,云销雨霁。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飞雪独自来到寺院前的碧波潭。湖边依旧遍开紫菀花。
“大早上就没见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少卿尾随她而来,故意这么说。
“出来透透气罢了!”
“这是些什么花?颜色真漂亮!”
“是紫菀花。”飞雪脱口而出,这里的一切她熟稔得很。
“紫菀?花美,名字也不俗。”少卿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他突发奇想,采了几株花,不一会儿就编好了一个花环。他将花环小心地戴在飞雪的头上,浅紫色的小花衬得她愈加明丽。多么熟悉的情景……光影流连中,依稀似去年。楚王也曾亲手编织花环,亲手为她戴起来。短短八个月,已是一生欢欣。她泪眼朦胧,轻轻将花环取下来,小花朵在风中荡漾着,绽开着。她把花环紧紧抱在怀里,贴在心里。
入夏了,天气闷起来。
少卿和飞雪暂住在香积寺外的茅草屋快一个月了。少卿从不问她什么时候走,只是默默地陪着。
晚饭时,少卿做了两道可口的小菜。飞雪嫌无酒,少卿拗不过,只好温了一壶酒端上来。少卿忙不迭地给她夹菜,还絮叨着:“你看看你,跟我出来的这一个月你都瘦了,多吃点菜补一补。”
“我不要紧。我只想喝点酒,你陪我喝吧!”飞雪央求着,并把两个人的酒杯全都倒满了酒。“来,我敬你一杯。谢谢你这一个月来对我的照顾。等过两天我就继续往西走了,你就此回京吧,剩下的路,我想自己走。”
“怎么可能呢?我怎么会扔下你一个人,自己回京呢?你去哪,我就陪你去哪!”少卿急着表白。
“少卿,你实在没有必要陪着我这个伤心人。京城是你的家,你离不开那。我是无所谓的,我无牵无挂,孑然一身。自然是想去哪就去哪……”飞雪声音有些哽咽。
“你不用再说了,我主意已定,会一路陪你走到底。”
“那你不想念琼芳,不想念公主吗?”
“你呢?你是否真的无牵无挂?公主也是你的朋友,你的养父和兄长都在北京。”
“我爹和我哥哥……想必王爷会替我照料的。”
“他们和你相比,我自然是更担心你,更愿意一直陪着你。等我们找到了落脚的地方,我们就安顿下来,干点小生意,养家糊口应该没有问题。”少卿早就筹划好了,只等飞雪点头。
“你真的愿意陪我吗?可我给不了你什么……”飞雪实话实说。
“我知道……其实我对你早就没有那份心思了,我只想像哥哥一样照顾你,保护你。难道你不想有个哥哥吗?”少卿几乎要将秘密说出口了。
“哥哥……”飞雪呢喃这两个字,原本在她的双生命中哥哥这两个字也是有的。十多年来胤堂就是她的哥哥。上天待她何其恩厚,让她又有了一个哥哥。“好,听你的。”飞雪满足地笑着。两人又干了一杯。这一晚,飞雪喝了不少的酒。
楚王也四处派下人寻找飞雪的下落,但始终一无所获。他已经不打算找了,如果飞雪成心躲着他,他是找不到的。如果她想回来,她就会自动现身。楚王每日守着偌大的含情殿,只要仔细一嗅,空气里都会残存丝丝她的味道。梳妆台前,楚王送她的梳子一直都在。楚王摸起那把玉梳,梳齿上还留着飞雪的几缕发丝。想到这把梳子是最贴近她身之发肤的东西,楚王就特别触动情肠。昔日朝夕厮守之时,也曾为她梳发,为她画黛,为她挽髻,为她束衿……
楚王眼睛红红的,恍惚间思念成疾,菱花镜里映出了飞雪的花容。“王爷……”那一声娇软的呼唤,唤碎了楚王的心。他泪不止,眼里的血丝清晰可见,这一个月来,独守空房对他就是最大的折磨。他想去摸摸她的脸,可是手一碰到镜子,她的样子就消失了,紧接着又是无尽的怅惘。连日来,他整晚整晚的睡不着,实在困极了,眯一会儿,接着就醒,醒来又是漫无边际的等待,食也不知味。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他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月。
晨起,飞雪偶感不适,胸口闷闷的,还一直想吐,就卧床睡着。少卿很害怕,连忙请了大夫给飞雪把脉。“大夫,怎么样?她昨晚上喝了好多酒,没怎么吃东西,是不是伤到脾胃了?”
“脾胃虚弱,内里失调倒是其次,这有了身孕的人可不能过量饮酒啊!”
“什么?她有了身孕?”少卿惊讶不已。“多久了?”
“已一月有余,孕中头三个月一定得万分当心,注意休养,别劳累,少忧思,方能平安保胎。”大夫嘱咐道。
“是,我记下了。”
“我去开方子,连喝三天,可保无虞。”大夫起身去写药方。
少卿陷入万难。“该不该告诉她呢?如果告诉了她,她一定欣喜万分,因有了这个孩子而心生安慰,也许她会重回楚王的怀抱……如果不告诉她,她一直这么忧思难解,郁郁寡欢,对腹中胎儿也不利啊……且瞒着吧,再过一两个月,她自己就会知道有了身孕,到时候我们说不定也找到了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少卿给飞雪煎好了药,端到床前。飞雪醒后,少卿喂她喝药。
“我这是怎么了?”飞雪坐起来,身子虚浮得很。
少卿故意搪塞道:“没事。你就是昨晚上酒喝的太多,伤到脾胃了。大夫说这个药连喝三天就好了。放心,不会有事的。”飞雪顺从地喝了药。
少卿看着飞雪脸上的愁容一点点的舒解,心中大石终于落了地。
这天,静川来找楚王。“六哥,你陪我去趟香积寺好吗?前些日子,香积寺的净澄大师为母妃开光了一串佛珠,说是能保佑平安。这可是母妃特地为父皇所求。母妃嘱咐我一定要亲自取回,方能灵验。”
你和二哥去吧,我懒得走动!”楚王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只一味地摩挲着手里的洞箫,一谈到出去,他肯定是排斥的。
“我本来是想和二哥去的,可二哥明天要和周将军巡防河堤,今天去将军府议事了,他没空陪我啊!”静川丢掉他手里的洞箫,硬拉着他出来了。“我听说香积寺的菩萨特别灵验,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飞雪的下落嘛,不如去拜拜菩萨,求个签,说不定就找着了!”
香积寺的香客还真不少。人群熙熙攘攘,求签问卜的人也不绝如缕。大殿上,香雾云绕,一片祥光瑞霭。“你在这拜拜菩萨,我去取佛珠。一会儿我到这找你!”静川抛下他,径自去了净澄大师清修的佛院。
楚王在大殿上徘徊。求签问卦的管用吗?他还真的有些不信。他绕过川流的人群,来到了后殿。这里的人还少一些。突然,他的耳朵被一股熟悉的声音吸引:“求菩萨保佑!保佑王爷能够平平安安,能够忘掉忧愁,再重新快乐起来。我相信阴霾总会过去,阳光必定重回照耀。至于我……不过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匆匆来,匆匆去,不留一丝痕迹。”楚王恍如隔世,就这样静静地听着看着。飞雪虔诚地磕下头去,再双手合十,又接连叩了两个头。
“既然你这么放心不下我,为什么要离开我呢?”飞雪同样听到了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惊奇的回头去看。
是他!是他!是他!是那个她想忘却不敢忘,也忘不掉的那个人。还是那双深情不减的眼眸!还是那深锁眉头的愁容!还是那副高大伟岸的身躯!只是别久不见,他又添憔悴……她已经拼尽全力去忘,奈何今又现身,仿佛从天而降。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总是不由自主,总是那么不争气,此时全都倾泻而出。楚王一步步上前,搀起了她。
“我找了你三十六天,你却藏身在这佛寺中。难道你想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吗?”楚王深情款款地盯着她。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飞雪将手抽回,转身就要离开。楚王一个大跨步就挡在了她的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吗?真的认错人了吗?那为什么你的眼里噙满泪水?为什么你刚才为我声声祈祷?你以为说一些绝情的话,就会让我放弃吗?告诉你,不会!我既已找到了你,绝不会再撒手!”他勾住了飞雪柔弱的双手,紧紧地握着。
“你不是不想见到我吗?”飞雪硬生生抽回手来,背过身去,言语里都是怨气。“我是美色,是祸水,是杀人凶手!现在我躲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了,你又来纠缠我干什么?”
“我就是来纠缠你,缠你一辈子,缠你三生三世……”楚王只顾耍赖。
“三生三世?是前世今生和来世啊!”飞雪又想起当初两人的山盟海誓。那时,楚王字字句句说得情真意切,飞雪也字字句句铭心刻骨。如今时移世易,情境早已大相径庭。
静川取了佛珠回去,却找不到楚王。她边找边埋怨,说好在这等的,转眼就不见人了。她绕到后殿,竟一眼瞥见了飞雪。她喜出望外,三步并作两步快。“飞雪?真没想到会在这遇上你!你呀,真不够意思,一句话不说转头就走,害我们白担心了这么久!尤其是六哥,茶不思饭不想,都急出相思病了呢!”静川快人快语,完没有意识到飞雪神色不对。
“对不起,失陪了……”飞雪含着泪跑了出去。楚王扔下静川紧随着也追了出去。静川不明就里,只好也尾随着。
飞雪一路跑回茅屋。少卿正收拾行装,预备出发。“我收拾好了,咱们随时可以走了!”一回头,少卿却见飞雪泪汪汪的,紧随其后的是楚王和静川公主。少卿顿时变了脸色,将包裹生气地掷了出去。
“少卿?”静川尖叫了一声,“果真是你?”静川一月有余没见少卿了,那份思念也是压在心底无处释放的,今日乍见,自是喜不自胜。“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呢?你就连句道别的话也不肯留吗?”
少卿一直气恼楚王待飞雪凉薄,连带着静川也一起恼了。见到她,话也不说一句,自顾生着闷气。楚王这才真正注意到这间茅屋。屋里生着火堆,火上架着一个药罐,从药罐里散发出阵阵生药味儿。火堆旁是一张窄小的桌子,桌上只摆了两幅碗筷。桌畔是一张单人床,床单也破旧不堪,但却干净整洁。单人床的一侧是个地铺,地铺又脏又乱,想来是荣少卿夜夜宿在此处。楚王一看到这个地铺,想到眼前这个心怀不轨的男人,整日整夜对着自己的女人,他就醋意大发,遏制不住了。
“飞雪,跟我回去吧,这个茅屋如此简陋,你们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多有不便……”飞雪一听,楚王故意误会她和少卿两人的关系,气就不打一处来。
“不必了!我们孤男寡女虽同处一室,但我们谨守礼教,恪守本分,彼此清白,更没有逾越雷池。请你不要恶意中伤他人!”
飞雪口口声声向着少卿,还一度影射他和宁安。楚王更气了。他攥紧拳头,眼神凄厉得可怕,直瞪瞪地盯着荣少卿。“颜-飞-雪,你不要忘了,你是有夫君的人!”这几个字,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夫君二字……”少卿冷笑着接口,“是天下女子最美好的期盼,却是飞雪最奢侈的拥有!当她需要一个妻子的名分来面对世人眼光的时候,她的夫君在哪?当她倾心所爱的男人怀里抱着别的女子缠绵的时候,她的夫君在哪?当她失落无助需要一个温暖怀抱的时候,她的夫君又在哪?当她身怀……”少卿几乎冲口而出的秘密随即被他咽下。“她的夫君,同时也在别的女人身边扮演夫君的角色,她的夫君让他身心俱创伤痕累累,她的夫君害他无颜立足被迫离家。这样的夫君要来有何用!”这声声讨伐让楚王无言以对,无地自容,惭愧非常。荣少卿的话字字诛心,却句句在理,切中楚王的每一处要害。
“少卿,不必再说了!收拾东西,我们走。”飞雪不想再纠缠下去。少卿捡起地上的包袱,和飞雪并肩离开。楚王心痛极了。可他仍然不死心,不顾一切的又追了上去。跨过九曲回廊,楚王追到了碧波潭。
“飞雪,你不要走!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不会再让你受到一丝丝的伤害。你愿意再相信我吗?”也许是他的话触动了她的心弦,也许是刚才少卿的话,让她消了气,也许是对他仍有泯灭不了的情爱。飞雪站定,停了下来。她回头望着楚王。
“不是我不给你机会,是你心里始终有一道过不去的坎儿。它就像一根刺,时时刺痛你的心,也在不停刺着我的心,让我们彼此都千疮百孔。试问,我们这两颗破碎的心,如何在风雨中相守相依?你永远都忘不了宁安公主。她的死就像是一道催命符,你永远无法逃避,永远放不下。”
“如果我说,我已经放下了呢?”楚王哀求道,“你信吗?”
“如果你放下了,你就不会说我是红颜祸水。我想宁安公主死的那一刻,你一定恨极了我!你恨我用美色迷惑你,你恨我用感情牵绊你,你恨不得死的人是我……所以你才说我是杀人凶手。既然如此,就让我的死来了断这前缘,来为你的心上人陪葬!”说完她纵身跳进了碧波潭。
楚王和少卿全都傻了眼。“快救她!她怀了你的孩子!”
孩子!楚王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蒙了,没想到飞雪会这么决绝,这么执念!飞雪娇小的身体在湖水中立刻被没了顶。楚王和少卿一起跳进去救她,将飞雪捞了起来。静川也吓坏了,赶紧来帮忙,将飞雪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上。飞雪全身湿透,呼吸微弱,眼看着情况不好。
“我知道哪里有大夫!”少卿吓得三魂去了两魂半,一步一趔趄地飞身去找大夫。
“怎么办?”静川声音在打哆嗦,看她一动不动。“她好像没有呼吸了……”
楚王吓得魂儿都没了,任凭头发上水滴肆无忌惮地流淌。
“飞雪!飞雪!飞雪,你不要吓我,我还没有求得你的原谅,你不能就这样抛下我……飞雪,你听到了吗?你回答我!”楚王立即捏起她的鼻子用嘴给她吹气,一连吹了几大口都没反应。楚王泪水交加,一边用力地按着她的胸口,一边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
“飞雪,快点活过来啊!”
终于,她猛地咳出了一大口呛水,渐渐有了气息。楚王双手抄起她就往茅屋里跑。“跟我来!”
静川拾起包袱就跟着进了茅屋。楚王把她搁置在床上。“打开包袱,赶紧给她把湿衣服换下来!”楚王边交待边给她解衣服。静川帮着楚王给飞雪换好了衣服。“飞雪怎么还没醒啊?她会不会有事啊?”静川哭着给她擦头发。
“不能再等了,我们回府!”楚王抱起她就走。
“那我们不等少卿了?”不辞而别不是她的作风。
“不等了!”楚王健步如飞,好在他们是乘轿而来,楚王将飞雪塞进轿子,揽她入怀,吩咐立即启程。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就赶回了楚王府。
少卿请来了大夫,屋里屋外却不见了他们的身影。他看到茅屋地上被打开的包袱,猜到了八九分。他扔下大夫就一路狂奔了回来。
楚王抱着气息奄奄的飞雪一直进了含情殿。他把飞雪轻轻放在软床上,静川给她盖上了被子。静川突然看见楚王的右手臂上有一滩血迹。“六哥,怎么会这样……”静川怕极了,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来。
楚王这才意识到飞雪的情况是真不好了,他不敢相信这是血迹。
“太医呢?”他几乎要晕厥了。
“就来了,就来了……”静川哭着,上下牙齿在打架。
丽芸领着太医进来了。楚王赶紧让太医把脉。毓冉也得到了消息,赶来凑热闹。
“太医,她怎么样?”太医一直在切脉,半晌不语,这可急坏了楚王。
“王爷,这都见红了,孩子肯定保不住了……”楚王难受极了,心在滴血。若不是他惹飞雪伤心,飞雪也不会离府,更不会失了孩子……大家都难过地掉下了眼泪。毓冉却暗自庆幸,飞雪虽有幸怀了孩子,却没有福分生养,到底也是一场空。“这有孕的妇人,不可过度忧思伤神啊!她五内瘀滞,神思倦怠,又饮食欠佳,能保住自身就不错了……我开付温和调养的方子,你们好好给她调理身体吧。”太医又是叹气又是摇头。
楚王肝肠寸断,一步一步挪至飞雪身边。他躬身看着飞雪静静地躺在那里。她面色惨白无血色,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眉间似有无限愁容。想是这一个月过得无比艰辛吧……
“病人黄昏时分可能会有些发热,这个药单独煎。”太医把两张药方分别嘱咐给丽芸。“我知道了,谢谢太医!”
“王爷,小人告退。”太医施礼后就离开了。
“王妃,我们也走吧!”紫竹搀着毓冉。毓冉冷冷地瞧了一眼就回去了。
丽芸照着药方去拿药煎药了。静川悄悄退出了含情殿。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楚王一直盯着飞雪的脸,她的眉头紧锁,似有疼痛,似有伤怀,似有不忍,似有歉疚……他握起了飞雪的手,呵护在心尖。“老天爷一定是在惩罚我……”楚王喃喃自语,“毓冉疾病缠身,丽芸终生不嫁,宁安魂飞魄散,你又失了孩子……果真有报应不爽,为何不报应在我身上,要让你们这些弱女子一力承担……我情愿受伤的是自己。飞雪等你醒了。等你好起来,我绝对不会再让你伤心了,我一定护你周全。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肯给我这个机会……余生让我们相依相伴相守相偎可好?”
飞雪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大,表情也越来越痛苦,身体也在不由地打寒颤,手心里也出了冷汗。楚王害怕极了,伸手摸了摸飞雪的额头,飞雪果然发热。楚王三两步就冲到门边,冲着走廊大喊:“丽芸!丽芸,药熬好了吗?”
丽芸端着熬好的药,噔噔噔地上了楼。“好了,好了。药已经凉的差不多了,可以喝了。”楚王接过药,又踱至飞雪床前。
丽芸双手揽过她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汗水把飞雪的衣服都浸透了。楚王一勺一勺的把药喂给飞雪喝。连洒带吐的,楚王好歹把一碗药给她灌了进去。楚王从丽芸的怀里接过飞雪,丽芸欠身给飞雪盖被子。楚王轻轻地又将她安放回到枕头上。丽芸在铜盆里加了一块冰,并将两块毛巾浸入冰水中,再将毛巾里面的水拧干。她先将其中一块叠成方块,敷在飞雪的额头上,又回叠好另一块,并把这一块交到了楚王手里。
“王爷,你要不间断地给她换毛巾退热,这样她会舒服一点。”楚王心乱如麻,慌忙点头。“丽芸,谢谢你。这儿暂时不用你伺候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好,反正我也不睡,王爷有事尽管叫我。”丽芸很想坐在一旁陪着楚王,哪怕他的目光从来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也好。可此时此刻,楚王什么都不需要,他只需要飞雪醒过来。算了,就让这奢望继续埋藏在心底吧!丽芸悄悄地掩上了门。
静川站在门口。“飞雪怎么样,好点了吗?”丽芸摇摇头。静川和丽芸一前一后地下楼。“这两天恐怕得辛苦你,贴身伺候的活,六哥也帮不上太多的忙。”
“即便公主不吩咐,我也会尽我所能,公主放心就是了。”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如果没有飞雪的出现。也许六哥会纳你为侧王妃。你真的一点都不恨她吗?”
“问题是恨有用吗?我恨她,处心积虑地害她,王爷会少爱她一分吗?我的心里只有爱,从来没有恨。与其花时间花心思去恨他,不如好好的照顾她,让王爷开心。只要王爷能幸福,我无所谓的。”丽芸就是这样一个温暖的女子。
“你真是一个难得的好女人。”丽芸让静川刮目相看。
“这话当初颜姑娘也说过。”丽芸欣慰地笑笑。她笑靥如花,眉目纯情,自有一番别样的美。
“好了,我要走了。”快到门口了。
“我送送公主吧!”
“不必了,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天已经黑了下来。静川刚出府门,迎面就撞上了少卿。一见他焦头烂额的模样,静川心里就和明镜一般了。
“你在这站了很久了吧?为什么不直接进去看她呢?”静川见他对飞雪那么好,心里不舒服。
“我直接进去多有不便。你那六哥也未必肯让我见她。我知道你一定在这儿,所以一直在这等你。”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还急着回去呢!”静川一脸不情愿。
“飞雪怎么样,孩子保住了吗?”少卿急不可耐。
“没有……”静川简洁明了。
少卿难过极了,一个劲地捶自己的脑袋。“我是怎么了?我该告诉她的……那她顾忌孩子,今天就不会投湖寻死了……我是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的得失,害她失了孩子……”
“你这么自责有用吗?她的孩子就保得住了?”
“我以为我可以保护她,我以为我会让她幸福……”少卿苦恼地倚在石狮上,两行泪顺颊而下。
“你什么都帮不了她,因为她的心不在你这儿……你为她做得再多,她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你也一样,别人为你做的,你也看不见……”静川紧紧地盯着他的脸,吐露自己的心扉。
“即便她看不到,可是能帮上她一星半点,我就很知足了!”
静川泪眼婆娑。她及时收回幻想,转身离开了。夜幕低垂,只剩少卿无力地靠在那冰冷的石头上,独自承受暗夜的寂寥和悔恨。